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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世界文学名著典藏[电子书 ]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混蛋!”尼古拉已想起他就来气,“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算了,真没见过……你怎么啦,玛丽?”他突然问道。

玛丽娅伯爵夫人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但又急匆匆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你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

玛丽娅伯爵夫人算不上漂亮,但哭的时候尤其楚楚动人。她常常落泪,从来不是因为痛苦和烦恼,而是因为怜悯和悲伤。她一哭,那双闪亮晶莹的眼睛就盛满了令人倾倒的迷醉。

尼古拉刚刚拉起她的手,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就哭了起来。

“尼古拉[1179],我知道……是他错了,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尼古拉[1180]……”她哭着,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沉默了,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了,但心里突然还是不能同意她的看法,自己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怎么会错呢。

“这究竟是娘们儿的瞎折腾,还是她是对的呢?”尼古拉扪心自问了。还没回答好这个问题,他又充满怜爱地看了看她那正被痛苦灼伤的可爱的脸庞,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对的,自己早就错了。

“玛丽,”他走向她,温柔地说,“下不为例了,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这样了。”他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像一个请求宽恕的孩子。

伯爵夫人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夺眶而出,捧着丈夫的手亲吻。

“尼古拉[1181],你的戒指[1182]什么时候弄坏了?”为了转移话题,她看了看他手上那枚镶着拉奥孔[1183]头像的戒指。

“今天弄坏的,还是因为那件事。唉,玛丽,别提了。”他又脸红了,“我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就让它成为我永远的教训吧。”他指着那枚打碎的戒指。

从那以后,每当与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拳头攥得紧紧的时候,尼古拉就转着手中那枚打碎的戒指,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了眼睛。然而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之后他就会跑到妻子跟前认错,请求原谅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吧?”他说,“我真是活该。”

“你就走开,赶紧走开,如果实在是没法忍受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满怀忧愁,竭力这样安慰丈夫。

在省城贵族圈子里,尼古拉颇受人尊敬,但不讨人喜欢。他不太关心贵族的利益,一些人因此而认为他傲慢,一些人就觉得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一直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一两个月都带着猎队在外打猎,那股严肃认真的劲头就跟管理农务一般。到了冬天,他就在附近的村子走走转转,或者读点书什么的,他每年都花不少钱订购书籍,读的也主要是些历史方面的。他给自己办了个严格意义上的家庭图书馆,就像他说的有一个规则:书买来了是一定要读完的。他坐在书房里摆出一副读书的架势,刚开始还只是任务式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从阅读中获得了特殊的愉悦和满足,也就觉得读书是件严肃认真的事情了。除了出门办事,冬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家人呆在一起,参与母亲和孩子们的一些活动。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每天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结婚后索尼娅仍住在他家。结婚之前,尼古拉就把自己与索尼娅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未婚妻,一面责备自己,一面称赞索尼娅,请求玛丽娅善待表妹。玛丽娅伯爵夫人感到完完全全是丈夫的错,觉得自己也对不起索尼娅。她明白,是自己的财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半点都不能责怪索尼娅,希望自己能喜欢上她;但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喜欢索尼娅,还常常发现自己心里头对她滋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嫌恶的情感。

一天,她和朋友娜塔莎谈起索尼娅,还谈起自己对她不公正的看法。

“你发现没有,”娜塔莎说,“你常读《福音书》,其中有一节说的可真是索尼娅。”

“你说的是哪一节?”玛丽娅伯爵夫人惊讶极了。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1184]’想起来了吗?她就是那个‘没有的’,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都被夺走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她太可怜了,之前我也非常希望尼古拉[1185]能与她结婚,但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决不会实现。她就像草莓株上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有时我又觉得她似乎根本没有像我们这样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