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知道他为什么要说米坚卡像尼古拉,他肯定是一想起和内兄的争论就不舒服,肯定是很想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尼古拉确实有这么一个缺点,只要是没有被大家都接受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而我知道,你非常看重开辟新道路[1220]。”她把皮埃尔以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尼古拉主要的问题是,”皮埃尔说,“他认为思考和争论是一种游戏,几乎是消磨时间。就拿收藏图书来说,他定下了一条规矩,他买了很多书,比如西斯蒙第[1221]、卢梭、孟德斯鸠那些人写的,不把那些已经买来的书读完,他决不会买新书,”皮埃尔笑着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把他……”他开始想把话说得缓和一些,娜塔莎却打断了,让他觉得这样做没必要。
“你说,他把思考当成游戏……”
“是的,在我看来,所有其它的一切才是游戏。我在彼得堡看到所有的人,就像在做梦一样。当我沉入思考时,其余的一切都成游戏了。”
“啊,真是可惜,我没看到你和孩子们互相怎么招呼的,”娜塔莎说,“你最喜欢哪个孩子?丽莎,是吗?”
“是的,”皮埃尔说,继续说着心里正想着的事情,“尼古拉认为我们不应该思考,可我办不到。不要说我在彼得堡就觉得,当然我可以跟你直说的,就觉得要是没有我,所有那些事都办不成,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我促成了大家的团结,再说我的想法简单明了,容易被接受。要知道,我不会说我们应该反对这个反对那个,我们会做错的。我只会说,热爱行善的人们都携起手来,积极行善是我们唯一的旗帜。谢尔盖公爵是个好人,而且很聪明。”
娜塔莎对皮埃尔思想的伟大毫不怀疑,但有一点非常困惑,那就是,这个思想伟大的人是自己的丈夫。“难道这样一个对社会有用的重要人物同时又是我的丈夫?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想对他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究竟有谁能够确定他比所有的人都要聪明?”她问自己,皮埃尔所尊敬的人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从丈夫说过的话来看,他尊敬的人要数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我想起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个人,他怎么样?他如今会赞成你吗?”
皮埃尔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惊讶,他了解妻子的思路。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显然在认真考虑卡拉塔耶夫对这件事持什么看法,“他可能还不太理解,不过我想他会赞成的。”
“我爱你!”娜塔莎突然说,“非常非常爱你!”
“不,他也许不会赞成,”皮埃尔想了又想,“他只会赞成我们的家庭生活,他多希望看到一切都那么优雅、幸福、安宁,我会自豪地让他看到我们这样的。噢,你刚才说到离别,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们离别之后我对你怀有一种多么特殊的感情……”
“是的,还……”娜塔莎想要接下去说。
“不,不是那样的。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爱你,爱得不能再爱了,而这次特别……是的……”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两人的眼神相遇了,没有说完的一切都已经熔化在这灼热的眼神之中。
“多么愚蠢啊,”娜塔莎突然说,“都说蜜月和刚刚恋爱的时候最幸福,恰恰相反,现在才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只要你没有离开我。还记得咱们吵架吗?每次总是我的不对,总是我做错了,可咱们到底吵了些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都是因为一件事,”皮埃尔笑着说,“嫉妒……”
“别说了,我不爱听。”娜塔莎喊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冷淡和愤怒,“你见到她了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没有,就算见到,也认不出来了。”
他们都不吱声。
“啊,你知道吗?当你在书房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你,”娜塔莎显然是想努力驱散突然袭来的乌云,“你跟孩子长得太像了,就像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她是指他们的小儿子)。啊,该上他那儿去了……奶来了……真舍不得走。”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身说起话来。皮埃尔洋洋自得兴致颇高,娜塔莎则是一脸平静和幸福的微笑,两人同时开口,说话都碰到一块儿时,又同时打住,让对方先说。
“不,你想说什么?说吧,说吧!”
“不,你先说吧,我说的尽是蠢话。”娜塔莎说。
皮埃尔于是继续已经开始讲过的话题,大讲特讲他在彼得堡获得的成功,得意之处觉得自己负有这样的使命:为全俄罗斯和全世界指明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