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一直宣扬着一条金科玉律:一个姑娘出嫁后,不应该不修边幅,不应该丢掉自己的才华,而应该比做姑娘的时候更加注重自己的仪表,应该像婚前那样以美貌诱惑丈夫,使丈夫自始至终对自己充满迷恋。娜塔莎却没有遵守这条法则,相反,一出嫁就抛弃了自己身上所有令人迷醉的东西,尤其是最迷人的歌声,而她之所以抛弃歌声,因为它最是迷人。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她开始不修边幅了。她既不注意在外人面前的言谈举止,也不向丈夫展示最迷人的风姿;既不讲究梳妆打扮,也不给丈夫提出令他难为情的要求。她所有的一切都一反常规。她觉得,从前本能教她施展出来的那些魅力,如今在丈夫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她一开始就为丈夫奉献了一切,也就是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全部的身心,没有留下一个不为他所知的角落。她感到,维系夫妻感情的,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吸引她的诗情画意般的感觉,而是另一种难以琢磨的牢不可破的东西,就像灵肉结合的整体。
梳起蓬松的鬈发,穿上筒式的连衣裙,唱着浪漫的情歌,以此来博得丈夫的欢心,就像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又孤芳自赏一样,她觉得古怪极了。现在为了招人喜欢而打扮自己,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是否这样,她也说不清楚,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她平时不唱歌,不打扮,不深思熟虑就说出什么话来,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一切她根本无暇顾及。
人们都了解,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全部身心,不管这件事情多么地微不足道,而一旦投入了全部的身心,那么,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成了头等重要的了。
娜塔莎全身心投入的就是家庭,也就是丈夫和孩子。她要使丈夫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她还要孕育、抚养和教育孩子。
她不仅用智慧,而且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家庭,她越是投入,就越是有做不完的事情,也就越是感到力不从心,因此很多时候,即使全力以赴了,还是做不完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关于妇女权利、夫妻关系、夫妻的自由和权利,诸如此类的看法和议论在当时已经存在,只不过没有像今天一样被当成重大问题,但这些所谓的问题娜塔莎不仅毫无兴趣,而且无法理解。
就跟现在一样,当时这些问题主要集中在某些人身上,这些人看到的其实只是夫妻双方的相互满足,也就是婚姻的一个因素,而不明白婚姻的全部意义,包含着家庭在内的婚姻的全部意义。
过去的这些议论和现在的这些问题,就跟如何尽可能多地从吃饭中得到满足一样,但对那些认为吃饭为了得到营养、结婚为了建立家庭的人们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类似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如果说吃饭的目的是为了滋养身体,有人却一下子吃了两顿饭,那么他可能得到了更多的满足,却实现不了吃饭的目的,因为胃消化不了两顿饭的饭量。
如果说婚姻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有人却想拥有很多妻子或丈夫,那么他也许能从中感到更多的快乐,却无论如何也建立不了家庭。
如果说吃饭是为了得到营养,而结婚是为了建立家庭,那么要解决整个问题,就要做到,吃饭不能超过胃的消化能力,婚姻中夫妻的数量不能超过建立家庭的所需,也就是要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丈夫,上天赐予了她一个丈夫,丈夫又赐予了她家庭。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她不仅看不到这样做的必要,也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并且服务于现有的丈夫和家庭,她甚至无法想象,要是这样做了会出现怎样的情形,而且无论这样去做还是仅止于想象,她都没有兴趣。
娜塔莎一般不喜欢社交活动,但很重视亲戚圈子,非常珍惜与玛丽娅伯爵夫人、哥哥、母亲、还有索尼娅等人的来往。她可以头发蓬乱,衣裳不整,随随便便套着件睡衣就从育儿室大步跑出来,一脸高兴地展示那些不再沾着绿斑而是沾着黄斑的尿布,听他们安慰说孩子已经好多了。
娜塔莎不修边幅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她那胡乱套着的衣服、难看的发式、不得体的言辞、还有莫名其妙的嫉妒(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女家庭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无论她美还是丑),都时常成了周围亲戚们的笑柄。大家都认为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事实上真是如此。在结婚的头几天,娜塔莎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属于她和家庭,对妻子这一崭新的提法,皮埃尔大吃一惊,但惊奇归惊奇,心里还是很愉快,完全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