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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世界文学名著典藏[电子书 ]

皮埃尔微微一笑,娜塔莎都笑出声来了,尼古拉却把眉头锁得更紧,并努力向皮埃尔证明,任何的变革都不可能发生,而所谓的危险也并不存在,纯粹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皮埃尔对此立即反驳,他的思维更加强势和敏捷,以致于使对方觉得陷入窘迫了。这也使尼古拉更为气恼,因为他在不是凭推理,而是凭着比推理更强有力的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坚信自己的看法不容置疑。

“我这样跟你们说吧,”他继续说,站起身来,神经质地把烟斗夹到嘴角,最后干脆丢开,“你说的那些我没办法证明。你说我们目前的一切都糟糕透顶,将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变革,我可完全看不出来有这样的可能;你说宣誓是空洞的,关于这一点,我得告诉你,尽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你也知道,但如果你们组织秘密团体反对政府,不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府,我非常清楚我的责任就是服从政府,因此假如阿列克切耶夫现在命令我率领一个骑兵连镇压你们,我一秒钟都不会犹豫,立刻出发。至于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都行。”

他这些话一说完,就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娜塔莎终于第一个开始说话了,她当然是维护丈夫攻击哥哥。她的一番辩词虽然笨拙乏力,却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于是谈话又继续进行,尼古拉刚说话时那股剑拔弩张的敌对气氛已经消失了。

当大家都起身准备去用晚餐的时候,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走到皮埃尔面前,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扑闪扑闪。

“皮埃尔叔叔……您……不……要是爸爸还活着……他会同意您的看法吗?”他问。

皮埃尔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番话时,这个孩子头脑里进行了一场多么特殊、多么独立、多么复杂、多么强烈的思想斗争,回想起自己所说的话,他甚至有些懊恼不该让尼古连卡听见了,但不管怎样,还得回答他。

“我想他会的。”皮埃尔勉强挤出了一句,走出了书房。

孩子低着头,似乎这时才发现把书桌上的东西弄坏了,他红着脸,走到尼古拉跟前。

“姑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指着弄坏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尼古拉气得直哆嗦。

“好了,好了。”他把弄坏的火漆和鹅毛笔丢到桌子底下,看样子他是强忍着心头直冲上来的怒火,转过身背对着孩子。

“你根本就不应该呆在这里。”他说。

十五

吃晚饭的时候,谈话不再围绕国内时政和秘密团体,而是转向一八一二年,这是尼古拉最喜欢的话题,杰尼索夫开的头,皮埃尔也颇有兴致,于是用餐后一家人在非常和睦的气氛中散开了。

晚饭后,尼古拉在书房脱下外套,对等待已久的管家交代了几句,之后换上睡衣进了卧室,他发现妻子还在书桌旁,正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呀,玛丽?”尼古拉问。玛丽娅伯爵夫人脸红了,她生怕自己所写的东西丈夫不会理解和赞同。

她本想把日记藏起来,不让他看见,但既然被他撞上,干脆全部都告诉他,这样一来,她心里也就高兴和踏实了。

“这是日记呢,尼古拉[1217]。”她说着,递上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面的字体端正清晰。

“日记……”尼古拉多少觉得有些可笑,接过她手中的笔记本。日记是用法语写的,其中有这样一段:

“十二月四日。今天大儿子安德留萨醒来后不愿意穿衣服,露易丝小姐[1218]派人来叫我。他又任性又固执,我想吓唬他一下,他却更加生气了。那时我就不理会他,和保姆一起叫醒其他的孩子,还说我不爱他了。他似乎感到非常惊讶,很久都不吱声,然后只穿着一件小褂扑到我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我费了好大劲儿都没把他哄好。看得出来,他因为惹我生气了心里十分难过,后来到了晚上,我给他操行单的时候,他吻着我,又伤心地哭了。只要多顺着他,对他温柔体贴,他就会是个听话的孩子,什么都会做好的。”

“操行单是什么?”尼古拉问。

“我开始每天晚上给稍大的孩子们发操行单,上面记着他们一天的表现。”

玛丽娅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深情地看着丈夫,尼古拉看了看妻子,又继续翻起日记来。日记中全是关于孩子们的生活琐事,在做母亲的看来,这些琐事非常值得重视,因为它们反映了孩子们的性格,并促使自己思考教育方法的问题。这里面记载的大多是一些几乎不值一提的生活琐事,但做母亲的不这样认为,连第一次读到日记的父亲也觉得这些琐事非常重要了。

十二月五日的日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