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玛丽娅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一节不能那样去理解,但一看到索尼娅,就同意娜塔莎所说的那番话了。的的确确,索尼娅不仅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烦恼,还挺满足于命定中做一朵不结果实的花。她珍爱的不只是家中的某个人,而是整个家,就像一只温顺的猫,依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奉老伯爵夫人,疼爱和关心孩子们,总想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所有人对她所做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新了一次,但规模已经大不如以前,没法和老公爵在世的时候相比了。
经济不太宽裕时翻修房子就简单多了。偌大一座庄园,建在原来的石基上,还是原来的木质结构,只在墙上抹了层灰泥,木地板也没有刷漆,里面的陈设最简单不过了:几套硬座沙发和圈椅,加上自家木匠用家里的白桦木做的一些桌子凳子。房子是够大,有很多间下房和客房。罗斯托夫家族和博尔孔斯基家族的亲戚,有时带上全家,还有几十个仆人,驾着十六匹马车来童山做客。除此之外,一年四次,每逢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上百位客人就来住上一两天。一年其余的时间里这家人的生活极为规律,每天都是做些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享用自给自足的茶点和一日三餐。
九
一八二零年十二月五日,这是冬季圣尼古拉节[1186]的前夕。这一年入秋后娜塔莎和丈夫带着孩子们住在哥哥家里。期间,皮埃尔去彼得堡办点个人私事,他说要呆三个星期的,可现在六个多星期都过去了,大家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他回来。
十二月五日这天,除了别祖霍夫一家,在罗斯托夫家里做客的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多罗维奇﹒杰尼索夫。
十二月六日是圣尼古拉节,家里将有很多客人。尼古拉知道,他得换下紧身大衣,穿上常礼服和尖头皮靴到新建的教堂去,然后接受大家的祝贺,请吃甜点心,谈论贵族选举和一年的收成,但他觉得节日前的一天应该像往常一样度过。午饭前,尼古拉就审核了内侄名下梁赞庄园管理人做的账目,撰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书信,到打谷场、牲口棚和马厩巡查了一番。考虑大家在第二天即教堂的本堂节日可能喝醉酒,他又制定了一些预防措施,之后才去吃午饭,还没来得及和妻子私下说几句话就在长餐桌旁坐下了——餐桌上摆着二十套餐具,一家人都坐齐了——这里有他的母亲、和母亲住在一起的老婆子别洛娃、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他自己的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她的三个孩子和她们的女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公爵的建筑师老头儿米哈伊尔﹒伊万里奇。
玛丽娅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丈夫刚一坐下,就取下餐巾,迅速推开眼前立着的茶杯和酒杯,单凭这个举动,她就确定丈夫心绪不宁,他有时就这样,特别干活之后直接回来吃饭,在喝汤之前的时候特别明显。玛丽娅伯爵夫人对他的脾性非常了解,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等他喝完汤,才跟他说话,让他承认,无缘无故是不能发火的;但今天她完全忘记了这样观察;她心里难受极了,感到很不幸,因为他无缘无故冲自己发火。她问他去哪儿了,他回答了。她又问起农事是否顺利,他听出她的声音不自然,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匆匆忙忙应付了一句,算是回答。
“我又没有错,”玛丽娅伯爵夫人心里想,“可他为什么生我的气呢?”她从他的回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发现他不愿意继续说话。她也觉得自己的声音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又提了几个问题。
多亏了杰尼索夫在场,饭桌上的交谈变得一般化,气氛也活跃起来,她就没有和丈夫说话了。当客人们吃完饭向老伯爵夫人致谢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亲吻了丈夫,问他为什么冲自己发火。
“你总是胡思乱想的,我压根就没想生你的气。”他说。
但他对玛丽娅伯爵夫人的回答中,“总是”这两个字似乎意味着:是的,我生气了,但我什么也不想说。
尼古拉和妻子之间亲密无间,就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都有些嫉妒了,希望他们闹点纠纷,却找不着责备的借口;但夫妻间还是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在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后,双方都会突然感到疏远和怨仇;这种感觉在玛丽娅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非常强烈。她现在正是怀孕了。
“噢,女士们先生们[1187],”尼古拉大声说,装出一幅高兴的样子(玛丽娅伯爵夫人觉得他是在存心气她),“我六点钟就起床忙个不停,明天还得继续受罪,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会儿了。”他没有和玛丽娅伯爵夫人再说什么,走进小起居室,躺倒在沙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