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亚历山大能换一种方式做这一切。假使他能够按那些谴责他的和那些自以为了解人类运动终极目标的人们的指示行动,按照关于人民性、自由、平等和进步的纲领(别的纲领似乎没有)行动,假使这个可能的纲领已经制定出来,并且亚历山大很好地执行,那当时所有反对政府方针的人——他们那些在历史学家看来是好的和有益的活动还剩下什么呢?没有这样的活动;没有这样的生活;什么也没有。
如果人类生活能够由理智控制,那实际生活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二
如果像历史学家设想的那样,伟大人物领导人类达到一定目标,这些目标或在于俄罗斯法兰西的强大,或在于欧洲的均势,革命思想的传播,共同的进步,或只是任何一个方面,那么,没有偶然和天才的概念就无从解释历史现象了。
如果本世纪初欧洲战争的目的在于宣扬俄国国威,那么,没有此前的历次战争和侵略也能达到。如果目的在于法国的强盛,那么,不进行革命不建立帝国也能实现。如果目的在于传播革命思想,那么,出版书籍比派遣士兵要好得多。如果目的在于文明进步,那么很容易想到,除了彻底消灭对方生命及其财富的手段,还有更合理的传播文明的途径。
为什么事情这样发生而不是那样发生呢?
因为就这样发生了。“偶然造时势,天才运时势。”历史这样回答。
但何谓偶然何谓天才呢?
偶然与天才两个词都不指称实际存在的具体事物,因而难以确定,它们只表示对各种现象一定程度的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出现,我想我无从知道,也就不想去知道了,只好说,这就是偶然。我看到一种与全人类性不相称的行为力量产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好说,这是天才。
一只羊被羊倌每天赶到一个单畜栏里喂养,长成其它羊的两倍,这群羊一定把它当成天才。就是这只羊每天不在普通栏而是到特殊栏吃燕麦,就是这只羊长得膘肥体壮又被屠宰,这应该是天才与一系列不寻常的偶然的奇异组合。
但只要这些羊不再认为它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实现羊的目的,只要想到这一切可能还有其不能理解的目的,它们马上就会看到那只被养肥的羊身上所发生事情的统一性与连贯性。即便不知道为了何种目的要养肥,至少它们明白,这只羊身上所发生的一切绝非偶然,这样,偶然和天才的概念都不为它们需要了。
只要抛开眼前的容易理解的目的,并且承认我们不能实现的终极目的,我们就能看到历史人物生命的连贯性与合理性,就会弄明他们与普通人行为不同的原因,偶然或天才的字眼也就不为我们需要了。
只要我们坦承不了解欧洲各民族骚动的目的,仅仅认定从法国波及意大利、非洲、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俄罗斯的屠杀的事实,认定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是这些事件的本质和目的,那我们不仅不需要研究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个性中的特质与天才,而且不能把他们想象为与所有其余的人有什么不同,不仅不需要用小事的偶然来解释他们怎么成为伟大人物,而且会看到,这些小事是必然的。
抛开终极目的我们就会清楚地认识:就像一株植物有它的花和种子,培育不出更适合自己的花和种子一样,也无法想象经历如此相似、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符合所承使命的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三
本世纪初欧洲所发生事件主要的本质的意义在于欧洲各国武装民众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这种运动是从西向东开始的。西方各民族要像他们所进行的那样武装到达莫斯科,必须做到:一、组织能与东方抗衡的强大军事集团;二、抛弃所有的旧的传统和习惯;三、拥戴一位能为自己为他们勇于承担伴随东征出现的欺骗、抢劫、残杀等行为的责任的首领。
就是从法国大革命开始,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崩溃了,旧的习惯和传统消失了,以新的规模一步步形成了新的集团、新的习惯和传统,也造就了未来运动的领导者和可能发生的事件的责任人。
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声望,连法国人都不是[1165],这样一个人似乎靠着极为罕见的机遇在党派林立斗争复杂的法国自由穿行,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派就博得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无知、对手的弱小、谎言的真诚、才智的有限和自信的过头,使他成为军队的统帅。意大利士兵的出色[1166],敌军斗志的缺乏,孩子气的鲁莽和自信,又使他获得了军事上的声誉。无数所谓的偶然与他处处伴随。他失宠于法国执政者[1167],这反而有利于他。他改变命中注定要走的路线的尝试失败,去俄罗斯服役和到土耳其任职的申请也未果。在意大利的战争中几次濒临死亡,几次都意外地获救,那支毁灭他声誉的俄国军队,出于外交上的种种考虑,在他离开那里之前没有进攻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