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佳吃饭时很淘气,爸爸吩咐不给他馅饼,于是他就没有馅饼,别人吃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想,不给好东西吃来惩罚孩子,只能刺激他的贪欲。这一点要跟尼古拉好好说清楚。”
尼古拉放下日记,看了看妻子,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深情地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探询,似乎在问自己写的这些他是不是赞成。毫无疑问,尼古拉不仅赞成,简直欣赏极了。
“也许这样过分认真根本用不着,也许这样做完全没必要。”尼古拉想,但妻子为了培养孩子们良好的道德品质所作的孜孜不倦的努力和她那颗永远紧张不安的心灵,使他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之情。如果尼古拉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情感,那么他会发现,他之所以如此坚定、如此温柔、如此骄傲地爱着妻子,主要因为她拥有一个真诚的崇高的精神世界,而这个世界他几乎无可企及,又惊叹不已。
跟她的精神世界相比,他意识到自己的空虚贫乏,他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位聪明善良的妻子,而她的整个身心不仅属于他,还构成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使他更加高兴。
“我非常赞成,非常赞成,亲爱的。”尼古拉意味深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可我今天表现很不好,当时你不在书房,我和皮埃尔争论,吵开了,我没办法不发脾气,他简直像个孩子。如果娜塔莎不管住,真不知道他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他去彼得堡干什么……他们在那里组织了……”
“噢,我知道,”玛丽娅伯爵夫人说,“娜塔莎都告诉我了。”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尼古拉一想起饭前的争论就来火,他接着说,“皮埃尔想让我相信,一切正直的人都应该反对现行政府,可他忘了以前是如何对沙皇陛下宣誓效忠的?忘了哪些是自己应该履行的职责?他把这些都置于何处呢……可惜,当时你不在场,要知道,他们那时候都把矛头对准我,杰尼索夫和娜塔莎都这样……娜塔莎太可笑了,平时把皮埃尔管得服服帖帖,一开始争论,就一点自己的见解都没有……只会重复皮埃尔说过的话。”尼古拉心中升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渴望,忍不住开始议论最亲近的人了,却没想到刚议论娜塔莎的一番话可以原封不动地放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是的,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玛丽娅伯爵夫人说。
“我跟皮埃尔说职责和誓言高于一切时,天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总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可惜你当时不在场,要是在场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我会说你完完全全是对的,我跟娜塔莎就是这么说的。皮埃尔说,大家都在受苦受难,整个社会正变得腐败堕落,因此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人,这自然是不错的,”玛丽娅伯爵夫人说,“但他却忘记了上帝赐给我们的更为迫切的责任,那就是应该好好疼爱孩子,我们自己可以冒险,但不能拿着孩子们去冒险。”
“说得太好了,太好了,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尼古拉附和着,似乎自己真的说过这些话,“可他还说什么爱别人,爱基督,这一切全都当着尼古连卡的面说的,这孩子偷偷溜进书房,把东西都弄坏了。”
“唉,你知道吗,尼古拉[1219],尼古连卡总让我不放心,”玛丽娅伯爵夫人说,“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我生怕因为照顾自己的孩子而把他冷落了。我们大家都有孩子,有亲人,他却什么亲人都没有,老是一个人呆着想自己的心事。”
“可你没什么好责备自己的呀。一个最温柔的母亲为自己亲生儿子所能做到的一切,你都为他做到了,而且还继续在做,你做得非常好,当然我也为此感到高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非常好的孩子,他今天听皮埃尔讲话简直都入迷了,你想想,我们出来吃晚饭时,我看到书桌上的东西都弄坏了,他马上就向我认错,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谎话。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尼古拉重复了一遍,心里虽然不太喜欢他,但还是愿意承认他是一个好孩子。
“我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玛丽娅伯爵夫人说,“我能体会这中间的差别,这使我很难过。他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可我总是特别担心他,他要是有个伴就好了。”
“没关系,用不了多久,今年夏天我就带他上彼得堡。”尼古拉说,“是啊,皮埃尔,永远都是一个梦想家。”他说着,又回到书房里的话题上,看来,他还是激动难平,“阿拉克切耶夫的暴虐,时局的动荡,以及种种所谓的问题,那所有的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结婚时债务累累,随时有可能因为欠债被抓去坐牢,而母亲对家里这么大的变故毫不知情,既看不到这些潜在的危险,也无从理解我的处境。在这样的时候,皮埃尔痛陈的那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干呢?后来有了你,有了孩子,有了咱们这份家业,我一天到晚呆在账房里工作,难道是为了我个人的兴趣吗?不是的,我知道我必须工作,我要奉养母亲,报答妻儿,要让你和孩子们永远不像我过去那样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