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说,一切有巨大影响力的思想都是简单的,我的全部思想就在于,如果坏人能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势力,那么好人也应该这样,就这么简单。”
“是的。”
“你想说些什么呢?”
“我说的尽是蠢话。”
“没关系,说说看吧。”
“也没什么,一点小事情,”娜塔莎说,笑得更开心了,“我只是想谈谈佩佳,今天保姆准备从我手里把他抱走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眼睛眯得紧紧的,使劲儿搂着我,他大概以为这样就藏好了,不用去保姆那边了。那样子真是可爱。你听,他这会儿又哭起来了,好啦再见!”说着,就走出了房间。
这时候,楼下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的卧室里像往常一样,还点着一盏小油灯(这孩子怕黑,怎么也改不掉这个坏习惯)。杰萨利高高枕起四个靠枕睡着了,他那罗马式的高鼻子发出均匀的鼾声。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的尼古连卡坐在床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睁大一双眼睛望着前方。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和皮埃尔叔叔都戴着普鲁塔克[1222]书中插图上画着的那些头盔,一起走在一支大军的前面,这支大军由很多白色的斜线组成,这些斜线被杰萨利称为圣母线,很像秋天布满天空的飘荡的蜘蛛网丝。队伍的前面是光荣两个字,也像这些飘荡的细线,只不过要稠密一些。他和皮埃尔轻松愉快地向前走着,目标越来越近,突然,牵引他们的线松了,纠缠在一起,怎么都拉不动,正在这时候,尼古拉﹒伊里奇姑父站到他们目前,神情威严可怖。
“这一切都是你们干的?”他指着弄断了的火漆和鹅毛笔说,“我曾经爱过你们,但现在阿拉克切耶夫命令我,谁第一个往前走,我就干掉谁。”尼古连卡回头去看皮埃尔,但皮埃尔已经不在了。皮埃尔变成了他的父亲安德烈公爵,父亲虽然没有面貌和形体,但确实站在那里,尼古连卡都看见了。他爱父亲,却又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像骨头散了架一样,软绵绵的,想爱却爱不起来。父亲爱抚着他,怜惜他,但尼古拉﹒伊里奇姑父正向他们逼过来,越来越近,尼古连卡吓得要命,一下子醒了。
“父亲,”他想,“父亲(虽然家里有两幅酷似安德烈公爵画像,但尼古连卡从来想象不出他具体的模样),父亲刚刚和我在一起,刚刚还亲过我,他赞同我,也赞同皮埃尔叔叔。不管他说什么,我一定全力做到。穆茨﹒塞沃拉[1223]能烧掉自己的手,我的生活中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呢?我知道,他们是要我学习,我当然会认真学习的,但总有不再学习的时候,那时我就要这样做。我只求上帝一件事情:让我像普鲁塔克书里的英雄一样碰到那些大事,我一定也像他们那样去做,我还要做得更好。到那时,人们都会知道我,喜欢我,赞扬我。”尼古连卡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这里大概指的是他用法文出版的插图本名人传,其中有古代统帅和将军戴着头盔的肖像。雅斯纳亚·波里亚纳图书馆收藏了巴黎出版的普鲁塔克五卷本著作。
“您哪儿不舒服吗[1224]?”他听到杰萨利在问。
“没有[1225],”尼古连卡回答,又躺倒靠枕上去了。“他很善良,是个好人,我喜欢他,”他这样想着杰萨利,“还有皮埃尔叔叔,他是个多好的人啊!还要父亲呢?父亲!父亲!是的,我一定要做出让他非常满意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