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目的地巴黎。拿破仑政权及其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他所有的行为都显得那么可怜又可恨,但无从解释的偶然又出现了:盟国憎恨他,把所有的苦难不幸归咎于他,剥夺他的权力,揭露他的罪恶和阴谋,并且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一样,看出他是无法无天的强盗,但某种奇怪的偶然使大家都被蒙蔽了。他的角色还没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享有小岛、卫队,不知为什么还有几百万法郎。
四
各国间的战争平息下来。战争的狂潮已经衰退,在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圈圈涟漪。外交官们围着它转,还以为是他们平息了战争。
但平静的大海波涛骤起,外交官们认为,他们的不和是这次风浪的原因,并预料到各国君主之间不可避免的战争,但又觉得风浪似乎不是来自他们预期的方向,而是来自运动的起点巴黎,从西向东运动的最后一次回流,这次回流必须解决外交上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给这个时期的战争划一个句号。
那个毁灭法国的人,没有阴谋权术、没有一兵一卒,只身回到了法国[1171]。人人都可以逮捕他,但又出现了奇怪的偶然,谁都没有这样,反而热烈地欢迎他们昨天还在诅咒并且一个月后还将继续诅咒的人。
最后的集体演出需要他。
戏收场了,最后的角色扮演完了,演员奉命卸妆,再也不需要他了。
几年过去了,这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小岛上孤芳自赏着自己的悲喜剧,在已经无须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时候,还不忘用他的诡计和谎言向世界展示,人们当作权力的,是操纵他的看不见的那双手[1172]。
戏收场了,演员卸妆了,导演把他指给我们看。
“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是他!你们看到了吗?操纵你们感情的,是我!而不是他!”
但是,被这场戏弄得迷迷糊糊的人们半天听不明白。
由东至西逆向运动的首领亚历山大一世的一生,表现出了更大的连续性和必然性。这个想排除异己领导逆向运动的人需要有什么呢?
需要有一颗参与欧洲事务的长远的不为微利蒙蔽的正义之心,需要有比他的伙伴即同时代各国那些君主高出一头的精神道德,需要有温和迷人的个性和与拿破仑的私人恩怨,这些亚历山大一世无疑都具备了,这些无疑是所受教育、自由主义创举、智囊团、奥斯特利茨战役、蒂尔西特和爱尔福特会议等等这些他生命中无数所谓的偶然使然。
这个人在全民战争中无所作为,因为不被需要。但全欧战争的必然性一出现,他就立刻就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联合欧洲各国指向同一目标。
目标实现了。一八一五年的最后一次战争后,亚历山大一世处于个人可能达到的权力顶峰。他会怎样运用他的权力呢?
亚历山大一世这个平定欧洲的人,年轻时只是努力为自己的臣民谋福祉,并在自己的国家首倡自由主义。当他似乎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因而有可能为自己的臣民谋福祉时,流放中的拿破仑却在编造要是掌握政权就如何造福人类的幼稚的骗人的计划。亚历山大一世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受到上帝的感召,突然认为这虚渺的权力微不足道,就摒弃它,并把它移交给他所蔑视的小人,他说:
“‘荣耀不要归于我们,不要归于我们,要归在你的名下’[1173]!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人,让我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思考自己的灵魂和上帝!”
就像太阳和太空的每个原子都是自身完整的球体,同时又只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宇宙整体的一个微粒一样,每个人也怀有自己的意图,并服务于人们无法理解的总的目的。
害怕蜜蜂的孩子被花枝上的蜜蜂蛰了,说它的目的在于蛰人。诗人欣赏钻进花蕚的蜜蜂,说它的目的在于吸取花的芳香。一个养蜂人看到蜜蜂把采来的花粉带回蜂房,说它的目的在于采蜜;另一个养蜂人则更仔细地研究蜂群的生活,发现蜜蜂采蜜是为了供养幼蜂和蜂王,于是说它的目的在于繁衍种族。一个植物学家看到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花粉传送到雌蕊上,说它的目的就是授粉;另一个植物学家考察植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生长的情况时发现蜜蜂的参与,就说它的目的在于帮助植物的迁移。但蜜蜂的终极目的,并不局限于人类智慧所能发现的这个、那个或第三个目的。人类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越高超,显然就越弄不明白终极目的的所在。
人们能够看到的是蜜蜂与其它生活现象的一致性,同样还有它与历史人物和各国人民的一致性。
五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与别祖霍夫的婚礼,是老罗斯托夫家族的最后一件喜事。就在这一年,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去世了,跟经常会发生的一样,他一死旧家庭就解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