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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世界文学名著典藏[电子书 ]

尼古拉看了看她,想装出没有注意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跟布里恩小姐[1177]说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公爵小姐。她还是一动不动坐着,温柔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心疼起来,隐隐约约感到她脸上这些悲伤的印记是自己造成的。他想要帮助她,说几句愉快的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见了,公爵小姐。”他说。她清醒过来,脸涨得通红,深深叹了口气。

“啊,真对不起!”她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您要走了,伯爵,好吧,再见!给伯爵夫人的枕头呢?”

“请等一等,我这就去拿。”布里恩小姐说着走出了客厅。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不时地相互看看。

“是的,公爵小姐,”尼古拉终于苦笑着开口了,“我们在鲍古恰罗沃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可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我们都不幸福——但如果能挽回那段时光,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可一切都倒转不来了。”

他说这番话时,公爵小姐明亮的眸子注视着他,好像想努力理解他话里隐含的对自己的真正感情。

“是的,是的,”她说,过去这一切没什么好惋惜的,伯爵。就我所了解的您现在的生活而言,这一切将永远是您愉快的记忆,因为您现在生活的那种自我牺牲……

“我不能接受您这样的赞扬,”他匆忙打断了她的话,“相反,我一直在自责,不过再说这些太没意思太不愉快了。”

他又露出一幅原来冷淡的表情,但公爵小姐还是看到了她熟悉和心爱的那个人,而且现在就是和那个人在说话。

“我以为您会允许我说这些的,”她说,“我和您……和您的家人是那么的亲近,我以为您认为我的同情是恰当的,可我错了。”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恢复了常态,接着说,“您原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有上千个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这三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谢谢您,公爵小姐,”他低声说,“有时心里难受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想。“是的,我爱他,不只爱他快乐善良真诚的眼神,不只爱他英俊迷人的外表,我还看到了他那颗美好的坚强的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心,”她对自己说,“是的,他现在很贫穷,而我富有……是的,就因为这……是的,要不是这样就好了……”想起他过去的温柔,看着他现在善良的忧郁的脸,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冷淡了。

“为什么呢,伯爵,为什么?”她走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质问,“为什么?请您告诉我!您应该告诉我!”他默默无语。“我不知道,伯爵,你的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说,“但我心里很难受,我……我向您承认这一点,您因为某种原因要剥夺我们从前的友谊,这使我很痛心。”她含着眼泪,声音也哽咽了,“我的生活本就缺少幸福,失去任何东西都会使我难过……请您原谅我,再见。”她突然哭着跑出了房间。

“公爵小姐!请等一等,看在上帝份上,”他喊着,想拦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几秒钟他们都默默地相互看着,于是原本遥不可及的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到了眼前,变得可能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结了婚,他带着新婚妻子、母亲和索尼娅一起搬到童山住了。

三年里,没有靠变卖妻子的地产,他就偿还了余下的债务,在继承了表姐死后一笔不大的遗产后把皮埃尔的钱也还清了。

又过了三年,快到一八二零年的时候,尼古拉已把自己的财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使他能够拿出一笔款子买下了童山附近一处不大的庄园。他还在为赎回父亲的奥特拉德诺耶举行谈判,这是他最大的梦想。

如果说经营管理刚开始对他而言,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么很快就使他着迷了,并且成为他无限热爱的几乎是唯一的活动。尼古拉是一个简单朴实的地主,不喜欢学习新的方法,尤其不喜欢采用当时流行的英国的那一套,他嘲笑经营方面的理论文章,不喜欢开办工厂,不喜欢生产那些价格高昂的产品,不喜欢种植珍稀的农作物,一般也不会单独经营农业的某个部门。他眼里装着的是整座庄园,而不是庄园的某个部门。庄园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土壤和空气中的氮和氧,也不是特制的犁和肥料,而是一种工具,有了它,氮和氧、犁和肥料、所有的这一切都能自如运转,这种工具就是人,就是干活的农民。当尼古拉着手经营庄园,并深入了解它的每个环节的时候,他特别关注的是农民;在他看来,农民不仅是干活的工具,而且是庄园管理的硬性指标,是庄园收益的主要裁判者。他开始观察农民,努力了解他们的需要和好恶,装出发号施令的样子,实际上是学习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是非观。只有真正了解了农民的兴趣和意愿,学会了用农民的语言交谈,理解了农民话语里隐含的意思,感到自己与农民打成一片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大胆地管理他们,也就是对农民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尼古拉就是这样经营他的农庄,获得了丰硕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