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

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集[电子书]

“要想掩饰这个事实是徒劳无益的——我们发现我们自己确实面临着重大问题。这涉及本镇的声誉问题,它打击了全镇的好名声。威尔逊先生和毕尔逊先生提供的对证词互相有点出入,这肯定是件严重的事情,因为它表明了这两位先生中的某一位必定有了偷窃行为……”

那两位先生本来都瘫痪似地坐着,无精打采,懊丧已极;但是一听到这些话,他们俩都像触了电似的动了起来,马上就要站起——

“坐下!”主席严厉地说,他们都听从了。“这件事情,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一件严重的事情。的确是严重的——但是这只牵涉到他们中的一个人。可是现在这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因为他们俩的声誉都面临着可怕的危险。我是不是可以进一步说,他们都面临着无法解脱的危险?两个人都漏掉了那重要的四十个字。”他停了一会。在这几分钟里,他故意让那种压倒一切的沉寂逐渐深沉,给人以更加深刻的印象,然后他又说道:“这种事情的发生,似乎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我要请问这两位先生——他们是不是串通行骗?——互相勾结?”

一阵低语声卷过全场;大意是这样的,“他把他们两个都抓住了。”

毕尔逊不惯于应于紧急情况;他无助地坐着,几近崩溃。但是威尔逊是个律师。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神情焦急地说:

“我请求全场的人耐心听一听,让我解释一下这件最痛苦的事情。对于我将要说的话,我感到很遗憾,因为它不可避免地要使毕尔逊先生遭到无法挽救的损害。直到现在为止,我对毕尔逊先生一直是很尊重的,对他那不受任何诱惑影响的品德我深信不疑——就像大家一样。可是为了保持我自己的声誉,我不得不说说——而且是坦白地说。我很惭愧地承认——现在我要请求你们原谅——我曾经向那位倾家荡产的陌生人说过对证词里所包括的全部的话,连末尾那骂人的四十个字也说过。(全场轰动。)最近报纸上登出启事之后,我就想起了那些话,但我仍决定来申请这笔钱,因为我有一切权利应该得到它。现在我请求你们想想这个问题,仔细想一想:那天晚上,那位陌生人对我感激不尽;他自己说他想不出适当的话足以表达他的谢意,但是要是他有能力,他一定会一千倍地报答我的。那么,现在我请问你们一声:我哪会料到——我怎能相信——我怎能想象得到一点点影子——他既然是那么感动,他怎么会干出这么无情无义的事来,在他的对证词后添上那毫无必要的四十个字呢?——给我设下一个陷阱?——使我在大庭广众之中,当着自己人的面,变成一个毁谤本镇的坏蛋?这实在是荒谬绝伦,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他的对证词只应该包括我对他提出的忠告开头的那句恳切的话。对那一点,我本来毫无疑问。假如是你们,恐怕也会像我这么想的。你决不会预料到,帮了人家的忙,又没有冒犯过他,他会这样卑鄙地陷害你。所以我有充分的信心和充分的把握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开头那句话——结尾是‘快去改过自新吧’,——然后签了名。当我正准备把它装进信封的,有人叫我到办公室的里间去,我就不假思索地把那张字条敞开着放在我的桌子上。”他停了下来,慢慢地掉转头朝向毕尔逊,等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道:“请大家注意这一点:当我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毕尔逊先生恰好从我的前门走出去。”(全场轰动。)

毕尔逊马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这是谎话!这是无耻的谎话!”

主席:“请坐下,先生!现在是威尔逊先生发言。”

毕尔逊的朋友们拉着他坐下,劝他冷静一点,威尔逊接着说道:

“这些都是明显的事实。我桌子上的字条已经不在我原先放的地方了。我发现了这一点,可是我当时并不在意,还以为是风把它吹动了一下。我决不会想到毕尔逊先生会偷看别人的秘密文件;他是一个体面人,他应该不屑干这种事。如果大家允许我说出来的话,我认为他把‘决’字写成了‘绝对’,原因是很明显的,这显然是记忆的失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在这里提供对证词的各种细节——而且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我已经说完了。”

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情像这一篇动听的演说那么具有煽动力,它可以把那些不熟悉演说的把戏和魔力的听众的神经弄得迷迷糊糊,推翻他们的信念,败坏他们的感情。威尔逊踌躇满志地坐下了。全场的赞许声和喝彩声几乎像潮水一样要淹没了他;朋友们蜂拥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向他道贺;毕尔逊被大家喝住,一句话都不许他说。主席拿起小木槌敲了又敲,不住地嚷道:

“可是让我们继续进行,先生们,让我们继续进行!”

最后终于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安静,那位帽商说道:

“可是还要继续进行什么呢,先生,不是只差付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