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哉游哉-冬日漫步

一世珍藏的散文130篇[电子书]

冰的那一头,在松林和雪掩盖下的丘陵之间,站着一个钓梭子鱼的渔夫。在一个幽静的河港里,他放下他的钓丝,他的双臂插在厚大衣的口袋里面,活像一个芬兰人;他的思想里也闷闷地充满了冰雪和鱼腥味,他自己就是一条无鳍的鱼,跟他的同类之间的不同,只是一在冰上,一在冰下,相隔的距离是可以用英寸来计算的。其人挺然直立,默不作声,四周环绕的是云和雪,简直同河岸上的松树没有分别。在这荒野地方,人在四处呆然木立,即使有动作,也是迟缓而轻易不肯一动的,因为自然界本身就是沉默而稳重的,人到了这里,也把城市里那种轻躁妄动的脾气革除了,别以为这种地方有了人迹,看上去就不大荒野;人在这里,就同怪鸟和麝鼠一样,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据早期航海家的报道,努克泰港努克泰港,在加拿大。和美洲西北海岸一带的土人,周身穿着厚厚的皮衣,见了生人绝不愿意多开口,除非你用一块铁去哄他,才会打开他的话匣子;这里的人,其沉默几乎也同那些土著仿佛。这里的人是和自然界打成一片的,他的根深入自然,而且比之城市里的人,他的根柢是更为稳固。

我们四处闲荡,现在暮云四合,雪花又断断续续地飘下。雪愈下愈快,远处的东西都迷迷糊糊地渐渐丧失。雪四处落下,树上、田里、河边、湖畔、山上、谷底——没有一个小小的隙缝雪不飘进去的。现在空气变得特别宁静,四足走兽都找地方隐蔽起来了,鸟也栖息不动。声音几乎一点都听不见,比好天气的时候更要静寂,可是悄悄地、渐渐地,山坡、灰色的墙和篱笆、光滑的冰、干枯的树叶,这一切以前没有给雪遮盖住的,现在都埋了起来了,人兽的足迹也一齐丧失。大自然毫不费劲地,就恢复了她的统治权,把人为的痕迹一概抹煞。有荷马咏雪的诗为证:“冬到雪花落得快而且密。风不吹了,雪不断地下,盖住了高山和丘陵的顶,也盖住了长酸枣树的平原,和耕种过的田地;在浪花四起的海湾海岸边上,雪也落着,可是雪落到海里,就一声不响地,给海水融化掉了。”荷马著《伊利亚特》第12章,278行以下。雪填满一切缺陷,使万物平等,把万物更深地包在自然的怀抱之中;雪的作用同攀藤差不多,在漫长的夏天里,藤爬上了庙宇的柱顶和堡垒的雉堞;它协助自然的力量,遮掩了人工的建筑。

凶暴的夜风吹过树林,簌簌作响,它警告我们,应该回头走了。太阳在渐趋猛烈的雪风后面,渐渐西沉,鸟纷纷觅路回巢,牛羊也回到他们的圈栏里去了。

替农夫工作的老牛,垂着头

站着,身上盖满了雪,现在要求

他一天工作的报酬。

——引自汤姆生的《冬季》

普通日历书里总把冬天画作一个老人的样子,大衣把周身裹得紧紧的,面对着风雪,可是在我们想象之中,他是一个偷快的樵夫,或者是一个热血的青年,同夏天一样活泼。风雪之中自有其庄严,其奥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这种精神把游客的精神也给支撑了起来。冬天决不跟人开玩笑,它有一种和蔼诚恳的态度。我们在冬天所过的是更为内向的生活。我们的心仍旧是缓和而快乐的,就像大雪之下的农舍一样:门窗半被隐蔽,可是烟囱里面,烟还是很快乐地往上升。房屋里面本来给人以舒服之感,外面风雪大作,把人关在屋里,人因此觉得更为舒服。天气顶冷的日子,我们在壁炉边烤火,从烟囱里面望望外面的天空,心里觉得很满足。我们那时领略炉边的温暖的静趣,静听街上牛羊的低鸣,远处谷仓里在打谷,声音整个下午不停,听见这种声音,我们好像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跳动。这种简单而自然的声音,对于我们的精神究竟有些什么影响,一个高明的医生,无疑可以根据这一点来断定我们健康的好坏。我们现在围在炉边所享受的,不是东方式的,而是北方式的闲暇,太阳光中飞舞的尘埃,这正是一个有闲的人所该仔细观察的。

有时候我们的生活严肃得太平凡,大惯适,因此我们的命运不可能是残酷的。且想想,足足有三个月之久,人类的命运总是裹在皮裘里面。何况雪又是那么使人神清气爽,可是希伯来人的那本《圣经》并不认识这点事实。难道宗教都是为热带人士而立?没有一种宗教是供温带寒带人士崇拜的吗?在新英格兰的寒夜,天神对于人类纯是一片厚恩,可怪的是没有一种宗教是记载这一种的慈悲的。我们从来没有替天神唱赞美诗,我们只是觉得天神在发怒,因此厌恨他们。天下最好的《圣经》,所记载的只是一种微薄的信仰。那些圣人所过的也是一种闭塞而严厉的生活。假如真正有勇敢虔诚之士,不妨到美洲的缅因或拉普拉度的森林里来住一年,从初冬起到解冻为止的这一段生活与经验,他假如体会过后,不妨再翻开《圣经》,看看里面所讲的话够不够深刻。

现在,在农夫的火炉边上,漫长的冬夜开始了;人虽局处斗室,然而思想无远弗届,人性本是慈善的,到了这时候对于天下一切有情众生,更非宽大慈悲为怀不可。庄稼早已收割,对于严冬已经有备无患,农夫想到这一点,油然心喜;他现在心平气和地,从闪闪烁烁的玻璃窗往外采望“北极熊的家”,现在风暴已过。

圆满的天宇,

无数的世界都展示在我们的眼前,

天明亮刺眼;从北极到南极

披着一件光闪闪的法衣。②

② 典出汤姆生的《冬季》。

夏济安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