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协调论者想把消灭兵氛，永奠和平的重担子放在文学肩上，并替她大吹，说她真有本事挑这副重担，也不免是善作好梦，神经过敏。我们当然也承认从一民族的文学里，可以看见一民族的心，——要了解一个民族的内心的秘奥，文学常给吾人以大助；但是我们能相信只要彼此了解，民族间的冲突就可消灭么？谁能相信现代各民族——实在是政府，彼此间不断的难调处的冲突，单是为了不了解么？凡稍知国际的政治经济情形者，一定知道不然的。所以那些把文学看作和平天使的人们，未免是梦想吧？

至于把“创造美”看作文学的最大贡献，或把“给予慰安”视作文学的功绩，我们在原则上并不反对。不过有两点须得我们来注意：第一，所谓“美”，究竟是什么意义呢？如果只把合于特权阶级的脾胃的，立足在他们的思想方式的，算做美，则“唯美论”者的根柢未免太薄弱了。我们只知“整齐”与“调谐”是美所不可缺的两个要件；而使人从卑鄙自私残忍而至于圣洁高尚牺牲的精神，便是美所给予的效果。“美”使人忘了小我，发生为全人类而牺牲的高贵精神，不是使人“怡然忘我，游心缥缈”。但是不幸世之颂祝文学能给我们一些美的，只是把“陶醉”“忘我”等等作为文学的功绩，其性质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这不能不说是遗憾了。第二，“慰安”的需要，谁也不反对；不过我们先得问问这“慰安”是谁领受了去的，创造“慰安”者是特为了何等人创造的。现在有句最普通的话：要为最大多数谋幸福，文学若有社会的意义，当然要把慰安给予社会上的最大多数，才是。但是实际上竟不然！文学所给予的慰安，不过是社会中极少数的人，换言之，即能接受那慰安的，仅仅是社会中的少数人。所以，说“给予慰安”是文学对于人类的贡献，并不算不对，就可惜他的所谓“人类”不是人类全体。

如上所述，对于“文学为人类做了些什么”这个问题的五种说法，都有缺点。我们自然不能说那五种说头一无是处，我们只觉得他们大都只说出了一部分的真理，所谓各有所见，而所见亦未必透彻。我们如果将这五说的要点集合拢来而加以修正，也许可以对这问题得一个较可满意的答复罢。

以我看来，文学之必须先具有美的条件是当然的事；因为美无非是整齐（或换言之，是各得其序）和调谐，而整齐和调谐正是宇宙间的必然律，人类活动的终极鹄的。文学是人类活动的一面，故亦必以整齐与调谐为终极的鹄的。故以“创造美”来解答“文学为人类做了什么事”，实等于未尝作答。再从别一方面观察，文学的内容无非是人生的反映，说文学是解释时代精神的，原自不误。不过尚嫌含混。我们从中古封建时代之有骑士文学，十九世纪资本主义渐盛时代之有浪漫派文学看来，可信文学实是一阶级的人生的反映，并非是整个的人生。当中古时代，是封建的贵族阶级居于社会的统治者地位，那时反映于文学中的人生，便是封建的贵族阶级的；我们仔细一研究，便知道所谓骑士文学，不但表现封建的贵族阶级的思想和情绪，并且是竭力拥护封建制度的，只是封建的贵族阶级用以保持其阶级利益的一种工具罢了。十九世纪资本主义渐盛时代的浪漫派文学亦然。所以文学这个东西，虽然很有人替它辩护，说是人类至高尚至超然的精神活动之表现，而按其实，还不是等于政制法律，只是一时代的治者阶级用以自保其特权的一种工具罢了。社会上每换一个阶级来做统治者，便有一个新的文艺运动起来。这是历史所诏示我们的事实。治者阶级的思想意志情感的集体，表示那一时代的特色的，便是我们所称的时代精神。所以我说，“文学是解释时代精神”一语，原自不误，不过意义含混了些。人类自草昧的原人时代逐渐发展而至于今日的资本主义时代，由本无阶级而逐渐分化成阶级，以至今日的劳资两大阶级对抗时代，其间统治阶级屡有变换，都无非各尽了他的历史的使命；从社会进化史的立点看来，凡此前仆后继的阶级统治，都是对于人类文化的演进，各尽了应尽的一分力的。依这意义，则反映一时代的统治阶级的思想、情感、意志的文学，当然也是对于人类文化的演进，尽了一分应尽的力了。我以为“文学为人类做了什么事”一问题，就可以这样回答。至于给我们以慰安啊，给我们以美的欣赏啊，使我们有一条发泄情绪的路啊，……这都是文学题中应有之义，似乎谈不到什么对于人类的贡献吧？

三 是否人人可作文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