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包法利夫人[电子书]

药剂师住了口,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听众。他说得慷慨激昂,一时竟以为自己是在镇议会哩。可是女店主早没听他那一套了,而是伸着耳朵,在听远处的辚辚声。这时听得出马车的响声,夹杂着松了的马掌踏地的声音。燕子终于在门口停下了。

其实那不过是个黄色的车厢,架在两个大轱辘上,轱辘高及车篷,以致乘客不仅看不见路面,肩膀还要吃土。车窗窄小,车门一关,玻璃就在窗框里不住哆嗦,玻璃上积了老厚一层灰土,还左一块,右一块,沾了些泥点子,即使倾盆大雨,也很难完全冲洗掉。拉车的马有三匹,其中一匹打头。每逢下坡,车一颠簸,车厢底部就会擦地。

永镇一些市民来到广场上,大家七嘴八舌,有问消息的,有打听事的,也有找鲜活筐子的,闹得伊韦尔不知回答谁好。本地人都是托他去城里办事。他要一家家跑店铺,再带回来,为鞋匠带了几卷皮子,为马掌匠带了些铁料,给他的女东家带了一桶鲱鱼,还从帽店带回几顶帽子,从理发店带回一些假发。回来的路上,他站在座位上,扯开嗓门呼喊,隔着院墙,把一包包东西扔到各家各户,忙得连马也顾不上,由它们自己往前走。

路上出了点事把他给耽搁了。包法利夫人的那条猎兔犬,蹿进田野跑走了。他们吹口哨找它,足有一刻钟。伊韦尔甚至还折回去半法里,总以为望见了,却又不是。可是,还得赶路呀。爱玛掉了眼泪,发了脾气;抱怨倒霉,都怪夏尔。同车的布商勒赫先生,想法子安慰她,举了许多例子,说狗丢失多年,还认得主人。他听人说,有条狗从君士坦丁堡回到了巴黎。还有条狗,跑的路,按直线距离算都有五十法里,而且还泅过了四条河。他父亲就养过一条鬈毛狗,丢失了十二年;有天傍晚,他进城吃饭,在大街上,那条狗冷不丁跳到他背上。

2

爱玛头一个下车,接着是费莉西泰、勒赫先生,还有个奶妈。而夏尔却是不叫不醒的,天一擦黑,他就在角落里呼呼睡着了。

奥梅上前自我介绍,向夫人表示敬意,又与先生寒暄一番,说他有机会给他们帮了点忙,十分高兴,接着热情地补充说,他不请自到,实在冒昧,不过他太太不能到场。

包法利夫人走进厨房,来到火炉跟前;用两个手指尖,在膝盖处捏住长裙,将下摆提至脚踝,抬起一只穿黑靴的脚,从正在翻转的烤羊腿上面,伸向炉火。火光照着她的整个身子,强烈的光线穿透裙料的经纬、她那白皙皮肤的均匀毛孔,甚至不时眨动的眼皮。每当从半掩的门里吹进来一阵风,便有大片红光掠过她的身子。

壁炉的另一边,有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默默地打量着她。

小伙子名叫莱昂.迪皮伊,是公证人吉约曼的书记员(他是金狮客栈的第二位包饭客人),在永镇住得很无聊,所以常常迟些来用餐,盼着店里来个把客人,晚上好聊天。有的日子,他干完活,不知道做什么好,便只好准时前来,从上汤一直到上奶酪,无可奈何,与比内面对面用餐。所以,当女店家提议,他陪新来的客人用饭时,他便欣然同意;于是来到大间。勒弗朗索瓦太太讲排场,让人摆了四副餐具。

奥梅怕鼻炎发作,请大家允许他不摘头上的希腊便帽。

接着,他转向邻座的女客人:

“夫人大概有些累了吧?我们这辆燕子,颠得实在够呛!”

“是啊,”爱玛答道,“不过,经常动动也很开心。我就喜欢挪地方。”

“老待在一个地方,”书记员叹息着说,“的确乏味!”

“要是像我一样,”夏尔说,“一天到晚不得不骑着马……”

“我倒觉得,那再有意思不过了,”莱昂转向包法利夫人说道,随即又补上一句,“只要有可能。”

“其实,”药店老板说道,“在我们这个地方行医,并不十分辛苦,因为大路上都能通马车,而且一般说来,农民富裕,诊费也较高。在医疗方面,除了肠炎、支气管炎和胆道感染等常见病之外,收割季节有时还会出现间歇热病例;不过,总的来讲,重症很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患瘰疬的人比较多,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乡下人住房的卫生条件很糟糕。喔!包法利先生,您会发现,倒是有许多偏见需要您去攻克;您努力按科学办事,人家却墨守成规,天天和您作对;现在还有人求助于祷文、圣物和神甫,而不是自然而然地来找医生,找药剂师。不过说实话,气候并不坏,本乡甚至有几位九十高龄的人。寒暑表(我作过观察),冬天低到摄氏四度,夏天高到二十五度,顶多三十度,最多合列氏二十四度,折合成华氏(英国温标)就是五十四度,不会再高啦!——事实上,我们一边有阿尔格伊树林挡住北风,另一边有圣让岭挡住西风;然而这股热气,来自草场上的大量牲畜以及河流蒸发而成的水蒸气,你们知道的,牲畜呼出大量氨气,也就是氮气、氢气和氧气(不对,只有氮气和氢气),这股热气,还使地里的腐殖质蒸发并且加以吸收,混合所有这些不同的挥发气体,可以说是把它们汇为一团,遇到大气带电的时候,就自动与电化合,久而久之,就像在热带地区一样,会生成有害健康的疫气;——这股热气,我是说,在它来的地方,准确地说是,在它可能来自的地方,也就是在南方,被东南风削弱,东南风吹过塞纳河,就变得凉爽了,有时骤然吹到我们这里,简直像俄罗斯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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