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包法利夫人[电子书]

她登上宽大笔直的楼梯,楼梯有木制栏杆,通向积有灰尘的石板地走廊。房间沿走廊一字儿排开,就像修道院、旅馆一样。他的卧室在最远处的尽头,靠左首。她正要把手指搁在门把手上的刹那间,顿时感到浑身无力了。她怕他不在,又几乎希望他不在。然而这是她惟一的指望,是她得救的最后机会了。她定了一会儿神,觉得事情迫在眉睫了,便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他坐在火炉前抽烟斗,双脚搁在炉框上。

“哟!是您呀!”他蓦地站起来说道。

“对,是我!……我想,鲁道夫,找您讨个主意。”

她竭尽全力要自己往下说,可就是难以启齿。

“您没有变,还是那样可爱!”

“哦!”爱玛酸楚地应道,“这种可爱也够可怜的了,我的朋友,既然连您都没把它放在眼里。”

于是,鲁道夫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只好不痛不痒地表示歉意。

他讲的话,还有他讲话的声音,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使爱玛动容。于是爱玛装作相信,说不定还真的相信了他俩分手的所谓理由;什么当时有难言之隐呀,什么事关另一位的名誉,乃至生命。

“别提啦!”爱玛凄楚地望着他说道,“我可没少难受!”

鲁道夫以达观的口吻应声说道:

“生活就是这样嘛!”

“我们分手以后,”爱玛又问道:“您过得总还好吧?”

“哦!不好……也不坏。”

“咱俩不分开,说不定就好些。”

“是吧……大概吧!”

“你这样想吗?”爱玛说着凑上前去。

她叹息一声:

“喔!鲁道夫!你要知道呀!……我真的爱上了你!”

就在这时,她拉住鲁道夫的手,一时间,两人手指交叉捏在一起,——就像那第一天,在展评会上!鲁道夫因自尊心作怪,竭力克制自己不为所动。可是爱玛倒在他怀里,对他说道:

“没有你,你叫我怎么活呀!人只要幸福过,就不能没有幸福了!我当时心灰意冷!以为我会死的!这些,回头我再一五一十告诉你,会的。可你呀……你却躲着我!……”

因为三年来,鲁道夫由于男性特有的那种天生怯懦,总是小心在意地回避她。爱玛做出娇嗔的样子,继续往下说着,比发情的母猫还要柔媚:

“你爱的是别人吧,你要承认。喔!我理解那些女人,对!我原谅她们。你会引诱她们,就像当初引诱我。你是男的嘛!要让人家爱你想你,你有的是办法。不过,咱们要重新开始,对不对?咱们要相亲相爱!瞧,我都笑了,我真幸福!……你说话呀!”

爱玛看上去妩媚动人,眼睛里闪着泪花,就像暴风雨过后,蓝色花萼里的水珠。

鲁道夫把她拉到膝上,用手背抚弄着她那滑润的头发。已是薄暮时分,最后一抹夕阳,就像金箭一般,在她的头发上闪闪烁烁。爱玛低着头,临了,鲁道夫用唇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睑。

“你是哭过吧!”他说,“为什么?”

爱玛索性抽抽搭搭哭起来。鲁道夫以为这是爱情的宣泄;见她默不作声,就把这沉默当做是最后一丝羞涩,便大声说:

“啊!你原谅我吧!我只喜欢你一个。这以前,我又蠢又浑!我爱你,永远爱你!……你到底怎么啦?你告诉我呀!”

他跪了下去。

“唉!……我倾家荡产了,鲁道夫!你要借我三千法郎!”

“不过……不过……”鲁道夫说着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现出严肃的神色。

“你知道,”爱玛急切地继续说道,“我丈夫把他的财产全部委托给一个公证人,那个公证人卷逃了。我们举了债,病人又赊账。不过,清算还没结束,到时候我们就有钱了。可是今天,要是拿不出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我们的动产,就是现在,就在眼前。我指望着你还念着友情,所以就来了。”

“哦!”鲁道夫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想道,“她是为这事来的!”

临了,他神色平静地说道:

“我没这么些钱,亲爱的夫人。”

鲁道夫不是说谎。倘若有,他也许会给的,虽说干这等壮举,往往令人扫兴:爱情会经受种种狂风,其中最为寒冷刺骨,能把爱情连根拔除的,莫过于金钱的要求了。

爱玛先是望着他,愣了几分钟。

“你没有!”

她反复说了好几遍:

  • 上一篇 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