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包法利夫人[电子书]

整个晚上,爱玛觉得夏尔忧心忡忡。她用焦虑不安的目光偷偷观察他,在他脸上的条条皱纹里,好像都看到了责难。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摆有中国屏风的壁炉台上,落在大窗帘和扶手椅上,总之,落在曾使生活的苦涩得以淡化的一件件东西上,这时她心头涌起一阵阵内疚,确切地说是无比懊恼,非但没有湮灭她的旧情,反而激发了它。夏尔双脚放在柴架上,平静地拨着火。

有一会儿,那个看守想必是藏在那里憋得慌,弄出了点响声。

“上面有人走动?”夏尔说。

“没有哇!”爱玛接过话头说道,“天窗没关上,是风刮动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爱玛赶到鲁昂,去拜访她知道名字的所有银行家。他们不是下乡了就是去了外地。爱玛没有灰心;凡是能见到的银行家,她就开口向他们借钱,说她需要钱用,有借有还。有的当面嘲笑她;没一个肯借。

两点钟,她跑到莱昂的住处敲门。门不见开。临了他总算露了面。

“你怎么来了?”

“打扰你吗?……”

“没有……不过……”

莱昂接着直言相告,房东不喜欢房客接待“女士”。

“我有话要和你讲,”爱玛又说。

这时莱昂的手已经触到钥匙了,爱玛止住他。

“哦!不必了,去咱们那儿吧。”

他们于是去了布洛涅旅馆他们的房间。

爱玛走进屋就喝了一大杯水。她脸色苍白,对莱昂说:

“莱昂,你要帮我个忙。”

她紧紧抓住莱昂的手,一边摇一边接着说:

“你听我讲,我需要八千法郎!”

“你疯啦!”

“还没呢!”

接着爱玛立刻讲了扣押财产的事,把自己遇到的麻烦向他和盘托出;因为夏尔完全一无所知,她婆婆厌恶她,鲁奥老爹爱莫能助,然而这笔钱又非备好不可,他莱昂嘛,要去张罗活动一下……

“你怎么指望……?”

“你真是个窝囊废!”爱玛叫起来。

于是他讷讷地说道:

“你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说不定有个千把埃居,那家伙就不闹了。”

这更说明要设法活动活动,三千法郎弄不到,是不可能的。何况,莱昂可以用自己的名义为她借钱。

“去呀!试一试!非去不可!快去呀!……哎!要尽力争取!要尽力争取!我会好好爱你的!”

莱昂出去了,一个小时后回来,神色庄重地说:

“我跑了三家……白跑啦。”

然后他俩面对面坐在壁炉的两边,不动弹,不说话。爱玛又是耸肩,又是跺脚。莱昂听见她直嘟哝:

“我要是你呀,准能弄到!”

“上哪儿弄?”

“上你事务所!”

爱玛盯着莱昂。

她那双眼睛眯缝着,火辣辣的眸子透出某种肆无忌惮,色迷迷的充满撩拨的意味;——于是,面对这个唆使他犯罪的女人的无声意志,小伙子觉得自己抗不住了。这时他害怕了,为了不致彻底摊牌,他拍了拍额头,大声说:

“莫雷尔今儿晚上回来!我希望他不会拒绝我,”(此人是他的朋友,一个大富商的公子)“明儿我就给你送来,”他补充道。

爱玛并没像他想像的那样,因为有了这一希望而显得高兴。莫非她对假话生了疑心?他红着脸又说道:

“不过,要是三点钟你还没见我来,就别等我了,亲爱的。我得走了,请原谅,再见!”

莱昂握了握爱玛的手,觉得那只手毫无生气。爱玛已经没有任何一种感知的力量了。

钟敲四点,她像木头人一样,听凭习惯驱使,起身要回永镇。

天气晴好,正是三月里那种明朗却又料峭的日子,白晃晃的天空太阳闪耀。有些鲁昂人身着假日服装,在乐滋滋地漫步。爱玛来到教堂前的广场上,人们刚做完晚祷,正从三个大门里鱼贯而出,宛如河水从三个桥洞里奔流出来;正中央站着教堂侍卫,一动不动,胜似磐石。

这时爱玛想起那一天,她焦虑不安而又满怀希望地走进高大的教堂,展现在她面前的正殿,还不如她的爱情深邃。她继续往前走,眼泪在面纱里簌簌直淌,恍恍惚惚,步履踉跄,几乎要晕倒了。

“当心!”一辆马车敞开的车门里传出一声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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