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你如美眷似水流年
萦萦街语文学社 愁梦猫咪
《调整格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要和你一起看北国的落雪缤纷，哪怕疏如细羽，我也心满意足。因为这对于生长在江南的我，已是杯水车薪。
姨娘与我久久不见，难得一聚，便能怜爱地拉着我的手与我攀谈家长里短的，我常常安静地聆听这几年她的近况。听她感慨，听她长叹，听她回忆往事，听她讲我小时候那般天高云淡无忧无虑，也羡慕我隐居风光美景，山清水秀之间。她的目光里是安然而向往，我明白她的安然是来自于她的安于现状，也在这个官宦之家扎根开枝散叶，她不奢望去各地风景名胜走一遭，只求在这华丽深焉莫测的府邸颐养天年。只盼安之若素，晚年时在儿女的搀扶下去看秋海棠。她是那么温柔果敢，把人世的庸俗置身之外，从不慌忙焦躁，该欢喜便欢喜，而略有不快也只是半掩重门。所以她的夫君才一世只疼爱她一人，非她莫娶，也不纳妾室，将万千宠爱贯注于她一身。
“天月，你在江南的花红柳绿之间逍遥自在已久，可想过去北国看看黄昏的落日残阳？那里的大漠孤烟甚是落寞，却有一道绮丽的颓废美，寂寞萧条而撩人。古今诗人不禁垂爱于此景，全然作文以记之。”姨娘笑望着，素雅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在泛泛官宦家属之中已是最能引人注目的。
姨娘欣羡我的逍遥自在，她却不知，我并非厌倦世俗，而是不愿承受人间的纷纷扰扰，与人打交道，总要讲礼数寒暄几句，知己难寻，岂不是太累了。从古至今，总有那么多迁客骚人弃官而舞文弄墨写出多少诗词歌赋去感叹自己的无奈，国家的腐败，朝廷的沦陷，君主的昏庸，百姓的艰苦，然后与友结伴游山玩水，再作几首山水诗，总有那么一层韵味，是在抒发自己弃官的无奈和重振旗鼓的乐观。却无能做一名想方设法解国家燃眉之急，忠心扶持君主的臣子。
我想姨娘在这深沉地府邸之中仍然波澜不惊，大概是因为她信佛。佛说，婴儿一生下来就会哭，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人生必然经历挫折，人生道路必将坎坷，所以才会感到困难和痛苦。佛说，人的痛苦就来自于人的欲望，欲望太多，得不到，痛苦就越深。
“姨娘，我素来有个心愿，那便是去看北国的雪。”
“雪？倒也是了，你自幼起在江南长大，从未赏过雪。去年冬天，我随老爷进京，恰好正在下雪。雪花飘飘洒洒，轻盈地落在我的头顶，手窝里，雪白得叫人欣喜。”姨娘的梨涡浅浅的，却无遗透出了欢欣的神色。
在府邸里锦衣玉食了几日，那日在里堂里初见的雪也也暂居在府邸里，我与他在庭院里狭路相逢。说狭路相逢，那是因为这府邸是精致的园林建筑，别致而恰有一股江南独具的水墨味道，说大也大，说小在府里住了那么多日总能遇见。
“秦姑娘？可喜欢看戏？”雪也翩跹地站在湖中心的小亭里，手中展着一把字迹潦草却不失字骨铿锵的折扇，狭长的眼睛和利落的剑眉将他勾勒得俊朗无比。
“江南无论百姓官禄，都喜好看戏，个个都是戏迷。要在街上随意找个过路的，也能够攀谈几句当是知己了。我自是逃不过这声势浩大的队伍了。”
“在下正有意思去听戏，姑娘可有意思与在下一同去赏？”他合上了那把折扇，渐渐走近我。
“那就承蒙公子好意了。”我莞尔一笑。
莫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眼角的冷光如一把装在弓上的利箭，或者分散成无数把，随时可能千钧一发朝在一旁对江南的青砖白瓦，江南流水流连忘返津津赞叹而眉开眼笑的雪也刺穿而去。她时不时摸抚随身佩戴在腰际的剑，柳叶剑眉甚是寒气逼人，如莲花般纯洁可爱的容颜带上一点怒气，可真就是别有韵味的风骚了。
我低笑，轻轻地扯着她的袖子道：“又不是不能走的人，非要妹妹你这么搀扶着，给人见了得怪谈了，怎么一个正是芳华的女子，竟可惜了不能自已，一双腿就给……”
“姐姐还能说笑，看来心情是甚好了。”莫愁听了我的玩笑话，并没有松开细心搀扶着我的手，她的手温和而细嫩，丝毫没有行走在江湖的侠客的手那般伤痕累累，刀疤剑影的，也没有习武之人日月风霜习武留下的茧子，很是细腻。她大概是从跟随我那时起，就开始心心念念将我圈置于襁褓之中，丝毫松懈不得了。
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如位长姐般揉着她的手背，然后再抬手揉着她紧蹙的眉头，欲想将它展开。
“莫愁，你跟着我在那山清水秀之间流连之久，倒也不稀罕江南的良辰美景，只是远离喧嚣已久，竟也不知外面已是千变万化了，既然难得热闹一回，就借乔少爷娶亲的机会，到处逛逛走走，你就别严肃了。舒心总是好的。”
“是，姐姐。”莫愁渐渐展开了她的眉头，我似乎能看见她的肌肤松懈下来时因疲惫而松垮得不堪。
很早之前我就有种莫名的预感包围在我身旁的温存是否从莫愁的指尖传来的温度开始变得冰冷时就会支离破碎。
可我不知道这场巨大的荒凉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仿佛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苍穹突然有一场倾盆大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我的指尖忽然颤抖了一下莫愁惊愕的眼睛瞬间看向我。
“姐姐？”习武之人的灵敏使她的速度让我的心弦仿佛被人拨动一般。
“啊、啊……”我手足无措正欲掩饰自己的不安，耳畔隐隐约约传来的腔正字圆的戏曲拯救了我的难堪。
“进去吧。”一路上东张西望只顾自己欢喜的雪也凑了过来我才发现已经到门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台中央的戏子咧嘴一吟唱，字字动人，字字钻心，歌声幽怨而撩人。晶晶的亮片在她的乌发上格外闪眼，仿佛总有一群日月星辰在上面手舞足蹈，披星戴月的与淡如水的白戏服相容，忧伤的眸子目光流转，楚楚动人地扣住了台下痴痴看着的人的心。
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放下手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的茶壶，默默念着这句唱词。而后面那句，始终不忍再对自己重复。尽管这只昆曲在早的时候常常与莫愁在那亭台楼阁之间穿着素雅的戏服两人一同共唱的，像是深陷其中，仿若自己就是戏曲中的杜丽娘。
那时歌声婉转在宽敞的屋子里，莫愁还是个娇羞的少女，对戏曲也与我相似有一番见究，她的歌喉清新柔媚，一唱起“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如泣如诉，叫人心疼。
只是忆起这番往事总觉得有一股酸味涌上心口。美丽与哀愁一针一线缝制成了花团锦簇而又细雨蒙蒙的背幕，总不知从何来的惶恐和不舍从某个苍茫的地方钻了出来然后通通打向了自己。那出《惊梦》是莫愁唱的最好的一出，我想心中压抑的女子要能听了莫愁的歌声也总能伤心欲绝而“忿惋而死”的吧？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皂罗袍》的唱词，当初字字被分解得透析无比，如今想不记住都难了。此曲只有七音，却能把七弦之音用上。音域广阔，令人惊醒。
一个不留神，错手打翻了素昧与我无冤无仇的茶壶，神色慌乱，莫愁急忙捧起我的手，上下打量，问道：“好姐姐，可是没有伤到？”
“无碍的。瞧你惊的，赶紧坐下。”我把莫愁支回原味，从她泛起一丝波澜的瞳孔里我仿佛看到了她儿时般的身影，那么熟悉与耐人寻味。可往昔不再，谁人知她故作果毅的背后有多少抓不住拉不回的念想。
雪也在一旁旁若无人自然欢喜地跟着戏子喝了起来，尽管只是层皮毛，没有正经的模样，但他倒是无所谓，我吮了一口龙井，茶的醇香在齿间流连。“怎么？公子对《牡丹亭》这只昆曲情有独钟？不然怎能唱得这般如痴如醉？”
我欲想调侃他的，却没想到他竟然像是找到了乐意的话题，自顾自得决定要和我畅谈起来，没有几分了解的人是不敢如此大方的。
“并非情有独钟，这只昆曲乃是批判“存天理、灭人欲”之虚伪而残酷的理学，风调独具一新，歌曲也朗朗上口，在北方也有戏子唱的，但不知怎么，总没有江南唱得好，似乎是有山水如画作背景，更显自然一般似的。“临川四梦”我都略有耳闻，只是最欣赏《牡丹亭》了。”他谈笑间露出一口雪白得皓齿，就像他的名字中的“雪”那般洁白和好看。
“呵、”我轻笑，“那是天月才疏学浅了，只参得透之中李梦梅和杜丽娘勇敢的男女之情却未能体味到之中的深刻寓意呢。果真公子不是懂得男女情爱的庸俗之辈。”
我自嘲。
“姑娘哪里的话，雪也也不过一般故作姿态心高气傲的骚人罢了。这之中的悲欢离合如此醒人耳目，怎能不知呢。《牡丹亭》一曲惊艳四方，广为流传，又何来庸俗呢？”他在谈笑间不时望几眼台上的戏角，当真是对这曲能够熟知熟念了。
“骚人？公子说笑了。我以为公子应是如古仁人，是位知书达理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贤客，到底是位为朝廷心力交瘁的忠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垂下了长长地睫毛，又呷了一口茶。
“姑娘如何知道我是位朝臣……”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被猜中心事的孩童，不知不觉竟没了后句。
“虽然公子看似位风流才子因乔家娶亲而赴邀前来祝贺顺道游山玩水，就算再如何掩饰自己内心的沉淀，也看起来奇怪极了。你是不会说谎的人，连演戏都如此蹩脚。那把折扇和你头头是道的谈话已经将你的身份彻底暴露了。如果单纯是位骚人，何必对江南的良辰美景如此留念，仿若再见多么困难一般，一定是有公务在身，不宜久留了。公子，若真的放不下君主，何必不就时启程回京辅佐国君呢？”
雪也之前溢出的笑容全都没收了，不知是被谁人没收的。是我，还是他自己？又或者是光阴。
“北国落雪缤纷，白雪皑皑，哪有江南这番貌美。儿时就在京城里长大，只看过江南的山水画，从未踏足这片土地，于是我满心期待。终于盼来了，最终还是放不下，前一脚刚踏进，后一脚就得匆匆驱马飞驰回京。我还未好好地欣赏过碧绿的西湖和婀娜的折柳，这真是生气肆意的地方，看遍了寒冬的冷漠和孤独的圆日，总想寻着生气盎然的风光将它牢固地刻画在心中。至少没个遗憾。”雪也的笑像是被裁剪过的炎凉，分不清是美好或是难过。
就差梨花带雨了。
我愕然了。我们竟然经历相似的两个人，期盼的却是截然相反的。
君有意于江南之山水，我有情于北国落日斜阳，两者不足于身处之地，却期然相盼他人厌倦之地。可笑可悲，可哀。
那日乔府前几个小厮已经备好了马车， 雪也也私底下向主人告别了。我散乱着墨黑得发丝，面色苍白额角冒着露珠一路颠簸地从院子里如失去心智的疯人般踉跄地跑到他跟前，眼睛已经因为讶异和心痛流了太多太多的泪水而红肿了，我伸手去扯着雪也的袖子，声音嘶哑地说：“可不可以，先不要走。至少，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那日我精心梳理了装束，拉着他登上了邀月阁。我要带他看江南最皎洁的月亮。
北国有北国的风光，江南有江南之美景，各有千秋，而无异乎的，便是这轮挂在夜空之上的明月。
我当着他的面吟了句诗，是来自于《越人歌》的经典名句。
我想告诉他，良辰美景奈何天，则为你如美眷似水流年。
昨夜清冷的风透过吱呀敞开的窗户吹过莫愁冰冷的躯体，手绢上的斑斑血迹已经说明了她一直隐藏着她患有咳疾的病史。
莫愁你我分离了，就剩我一个，是否就是茕茕之人了。
可是还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要告诉他，良辰美景奈何天，则为你如美眷似水流年。
总没有遗憾的。就算始终没能见上飘零的雪花，
初中2年级 - 小说字数：4275 投稿日期：2012-5-5 1:07:00 推荐3星:[高思琪]2012-5-5 13:51:53
精品推荐人：夜砂---- By DONG东 2013-6-11 17:4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