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灰色殉道者(3)

森尼布鲁克农场的丽蓓卡[电子书]

老俩口跟随丽贝卡到了厨房,衣服已经干了。实际上这也归功于萨拉大婶的打理。不过,经过搓揉,衣服已经褪色,花格也显得模糊,并且多处有暗的条纹。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使用了热熨斗,小心地把衣服烫平。他们又催促丽贝卡自己把衣服穿上,看看污点是否还那么显眼。

他们看呀看,一点瑕疵都不放过,眼睛都看花了。丽贝卡用锐利的眼光扫射了一眼,然后从房门口的挂衣帽的钉子上取下帽子说:“我想,我该走了,晚安!如果我要挨骂,我希望快一点,好让事情快点过去。”

“可怜不幸的小东西!”杰里大叔一边目送她下山,一边叹气,“我希望她注意脚下的路。我发誓,如果她是我们的,我宁可让她把油漆洒遍整个屋子,也不会责骂她。哎呀!这是她留下的诗歌,再读一遍,大妈。”他点燃用玉米秆做的烟斗,抿着嘴轻声笑着说,“我可以看到男编辑逃到树林时,衬衣的后幅的摆动,而丽贝卡则高兴地坐在她的旋转椅上!我倒是有些犯难,编辑工作具体做些什么,但她搞得清楚,丽贝卡会弄清楚的,并且她会尽全力把编辑工作搞好的。”

想想上帝安排了这一切,

他自会帮我们度岁月。

“天啦!大妈!真是一语破的。有点像福音书上说的!你说,她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句子?”

“这不是她这种年轻人说的话,”科布太太说,“想必她猜测,生活就是这样,总会过下去。杰里迈亚,有些事是不学自知的。”

丽贝卡勇敢地接受斥责(这完全是她咎由自取的)。米兰达小姐数落了她一大堆过错,其中特别说到:一个心不在焉的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笨蛋。米兰达姨妈命令她不得参加爱丽斯·罗宾森的生日聚会。尽管那件衣服已经被污损,并出现了条纹,也一定得穿上,要穿到破旧为止。简姨妈,六个月后,给她做了一条有褶边、薄棉布的围裙。剪裁得很巧妙,遮住了所有的污点,缓解了她所受的痛苦与折磨。简姨妈随时都乐意思考:这可怜的小罪犯及其所犯过错造成的全部后果。

当丽贝卡听到对她的判决,走进北边的寝室时,她开始想到:要说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话,那就是不要成为笨蛋,特别是不要成为一个胡言乱语的大笨蛋。她下定决心,每次只要她认为弄出了什么事,真正使她德高望重的姨妈们不愉快,她就要惩罚自己。不准参加爱丽斯·罗宾森的生日聚会,她并不在意。她曾告诉埃玛·简,那像是墓地里的野餐,因为罗宾森的房子,几乎安排得像一座坟墓。孩子们一般只让从后门进,来访者,要求站在铺好的报纸上。因此朋友们要求爱丽斯只要有可能,尽量在棚屋或是在谷仓里接待他们。罗宾森太太不仅有洁癖,还非常吝啬,所以点心很可能是薄荷糖和几瓶泉水。

她打算找几件粗的毛织衬衣,贴着皮肤穿,并把鹅卵石放在鞋子里,以这样的苦行来赎罪。但考虑到了相应的实用性后,这两种方法都排除了,不再考虑。粗的毛织衬衣找不到,卵石又会引起目光敏锐的姨妈的注意。另外,她必须做家务,要走一里半的路程去上学,这两样东西都成了障碍。

她的第一次自我惩罚的试验尝试并不特别成功。她呆在家里不出去,不参加主日学校的读诗活动。在不知道有其他更有吸引力的活动的情况下,颂诗活动是她最喜欢的集会。由于她的逃避,两个依靠她帮助的小孩(她比其他所有的孩子更熟悉那些诗文),因中途卡壳而丢脸。她所在的班组要轮流朗读一章很难读的圣经,许多成员,根据他们座位的顺序,算出自己读哪一段,花了安息日的一个下午,努力地练习轮到他们要读的部分。当被叫起来朗读时,他们也太无知,没有意识到丽贝卡缺席,一切都会出错。当有几个词被那些一点不懂的人读出来时,给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自我惩罚要适当合理,像慈善施舍一样,必须始于家庭,但它又不像慈善施舍,自我惩罚也应该止于家庭。丽贝卡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向室内四下环顾了一下。她必须舍弃点什么,但说实话,她没有什么好舍弃的,很难找到什么东西。不过,对了,她那把心爱的、粉红色的遮阳伞还能行。她不能把它藏在阁楼里,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心一动,她又会把它拿出来。她害怕自己不忍心把它撕碎。她的眼光从遮阳伞、移到了侧面院子里的苹果树,然后又停在井栏上。这个办法好,她要把她最爱的物品扔到井底去。心意已决,像往常一样,她很快付诸行动。她在黑暗中溜下楼梯,偷偷地走出前门,来到了献祭之地。她打开了井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用尽全身力气,把遮阳伞直投井下。在这个抛弃物品的关键时刻,她想到这与异教徒母亲把她们的婴儿投向恒河里的鳄鱼,何其相似,因而力量倍增。

她睡得很好,早晨起来觉得神清气爽,就像奉献者总是或时有的好心情一样。但早餐后,人们从井里取水就很困难。丽贝卡心情平和,精神振奋地上学去了。阿拜贾·弗拉格被请来了,他举起井盖,探究了一番,发现造成麻烦的原因很奇怪。但北方佬的智慧帮助了他,还是成功地将井底下的东西弄上来了。情况是这样的:钩形的象牙手柄绞在齿轮带上了。但开始取水时,那颗悔恨的心所奉献的东西,被猛烈地拉扯,拉弯了的、很硬的骨架,被夹塞在井的一边,并与树根缠绕在一起。不用说,变戏法的人,无论她演技怎么熟练,若无魔鬼帮助,是完成不了这样精彩的表演的。然而,这不过是一个不幸的、追求美德的孩子的手腕动了一下所造成的。

丽贝卡从学校回来后发生的一幕,我们暂且不表。你们读者可能年岁已不小,有语言天赋,又机灵、善辩,想到要解释她把心爱的粉红色遮阳伞,扔进米兰达·索耶的井里前的痛苦的心理过程,你们甚至也会害怕得发抖的。要是同一个嘴巴闭成一条细线、用毫无表情、全不理解的眼神望着你的人,去讨论自我精神惩罚的效用性,也许你会有以上同样的感觉。常识正确和逻辑全部站在米兰达一边。当可怜的丽贝卡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坦白交待舍弃遮阳伞的理由时,她的姨妈说:“好了,喂,丽贝卡,你这么大了,用不着挨打了。我也不会鞭打你,但是当你认为受的惩罚还不够时,直接告诉我,我会设法发明点新的花样。我不像有些人那么聪明,但无论用何种方法,我都不至于惩罚全家人,让大家饮用被象牙粉末、木屑和粉红色的碎丝绸污染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