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中国进化概论(19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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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期间思想的进步,试把前后期的人物做个尺度来量他一下,便很明白。第一期,如郭嵩焘、张佩纶、张之洞等辈,算是很新很新的的怪物。到第二期时,嵩焘、佩纶辈已死去,之洞却还在。之洞在第二期前半,依然算是提倡风气的一个人,到了后半,居然成了老朽思想的代表了。在第二期,康有为、梁启超、章炳麟、严复等辈,都是新思想界勇士,立在阵头最前的一排。到第三期时,许多新青年跑上前线,这些人一趟一趟被挤落后,甚至已经全然退伍了。这种新陈代谢现象,可以证明这五十年间思想界的血液流转得很快,可以证明思想界的体气,实已渐趋康强。

拿过去若干个五十年和这个五十年来比,这五十年诚然是进化了;拿我们这五十年和别人家的这五十年来比,我们可是惭愧无地。试看这五十年的美国何如,这五十年的日本何如,这五十年的德国何如,这五十年的俄国何如。他们政治上虽然成败不同苦乐不等,至于学问思想界,真都算得一日千里。就是英法等老国,又哪一个不是往前飞跑?我们闹新学闹了几十年,试问科学界可曾有一两件算得世界的发明,艺术家可曾有一两种供得世界的赏玩,出版界可曾有一两部充得世界的著述?哎!只好等第三期以后看怎么样罢。

“五十年里头,别的事都还可以勉强说是进化,独有政治,怕完全是退化吧。”这句话,几几乎万口同声都是这样说,连我也很难得反对。虽然,从骨子里看来,也可以说这五十年的中国,最进化的便是政治。

原来政治是民意所造成,不独“德谟克拉西”政治是建设在多数人意识之上,即独裁政治、寡头政治,也是建设在多数人意识之上。无论何种政治,总要有多数人积极的拥护——最少亦要有多数人消极的默认,才能存在。所以国民对于政治上的自觉,实为政治进化的总根源。这五十年来中国具体的政治,诚然可以说只有退化并无进化,但从国民自觉的方面看来,那意识确是一日比一日鲜明,而且一日比一日扩大、自觉。觉些什么呢?

第一,觉得凡不是中国人都没有权来管中国的事。

第二,觉得凡是中国人都有权来管中国的事。

第一种是民族建国的精神;第二种是民主的精神。这两种精神,从前并不是没有;但那意识常在睡眠状态之中,朦朦胧胧的;到近五十年——实则是近三十年——却很鲜明的表现出来了。我敢说:自从满洲退位以后,若再有别个民族想抄袭五胡、元魏、辽、金、元、清那套旧文章再来“入主中国”,那可是海枯石烂不会出来的事。我敢说:已经挂上的民国招牌,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再不会卸下。任凭你像尧舜那么贤圣,像秦始皇、明太祖那么强暴,像曹操、司马懿那么狡猾,再要想做中国皇帝,乃永远没有人答应。这种事实,你别要看轻他了,别要说他只有空名并无实际。古语说得好:“名者实之宾。”凡事能够在社会上占得个“正名定分”,那么,第二步的“循名责实”自然会跟着来。总之,在最近三十年间我们国民所做的事业。第一件,是将五胡乱华以来一千多年外族统治的政治根本铲除。第二件,是将秦始皇以来二千多年君主专制的政治永远消灭。而且这两宗事业,并非无意识的偶然凑会。的确是由人民一种根本觉悟,经了很大的努力,方才做成。就这一点看来,真配得上“进化”这两个字了。

民国成立这十年来,政治现象诚然令人怄气。但我以为不必失望。因为这是从两个特别原因造成,然而这些原因都快要消灭了。第一件:革命时候,因为人民自身力量尚未充足,不能不借重固有势力来做应援。这种势力,本来是旧时代的游魂。旧时代是有二千多年历史的,他那游魂,也算得“取精用宏”,一二十年的猖獗,势所难免。如今他的时运,也过去大半了,不久定要完全消灭。经过一番之后,政治上的新时代,自然会产生出来。(不是委心任命的话,其实事理应该如此。)第二件:社会上的事物,一张一弛,乃其常态。从甲午、戊戌到辛亥,多少仁人志士,实在是闹得疲筋力倦,中间自然会发生一时的惰力。尤为可惜的,是许多为主义而奋斗的人物,都做了时代的牺牲死去了,后起的人,一时接不上气来。所以中间这一段,倒变成了黯然无色。但我想这时代也过去了。从前的指导人物,像是已经喘过一口气,重新觉悟,重新奋斗,后方的战斗力,更是一天比一天加厚。在这种形势之下,当然有一番新气象出来。

要而言之,我对于中国政治前途,完全是乐观的,我的乐观,却是从一般人的悲观上发生出来。我觉得这五十年来的中国,正像蚕变蛾、蛇蜕壳的时代。变蛾蜕壳,自然是一件极艰难、极苦痛的事,哪里能够轻轻松松的做到。只要他生理上有必变必蜕的机能,心理上还有必变必蜕的觉悟,那么,把那不可逃避的艰难苦痛经过了,前途便别是一个世界。所以我对于人人认为退化的政治,觉得他进化的可能性却是最大哩。

此外,社会上各种进化状况,实在不少,可惜我学力太薄,加以时日仓卒,不能多举了。好在还有各位专门名家的论著,可以发挥光大。我姑且把我个人的“随感”胡乱写出来,并且表示我愿意和我们老同年“申老先生”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