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奇怪的梦

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集[电子书]

“够了!”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不停地问我这些令人感到恶心的问题,这个问题着实让我感到嫌恶。可我赶紧想办法弥补自己一时的粗鲁,我解释道:“我除了表示自己没有那么荣幸得以一睹她的芳容外,并无别的恶意,我绝不是故意用这种不礼貌的话得罪您的朋友。你刚才正讲到你们被什么人抢劫了——那种勾当的确太可耻了——可是从你仅存的这点尸衣,还是足以看出,在你们那个年代,它的价值一定不菲。怎么……”

这时,一个极度恐怖的表情呈现在这个腐臭的生灵那皱皱巴巴的脸皮上。当我的客人告诉我,他这副阴沉可怖的面孔不过是想做一个夸张而略显狡黠的笑容时,我隐隐感到了一丝焦虑和沮丧,然后他又冲我挤了挤眼眶。进一步暗示,当他有幸穿上这身华贵的衣服时,临近公墓的某个家伙却只能赤条条的。听到这席话,我感到放心多了,可是我恳求他以后只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所想,因为他刚才那种面部表情容易使人们难以捉摸。即使他格外小心谨慎,那种表情已易于遭人误会,尤其要避免以笑容来代替讲话。他自己或许认为那种微笑是一大了不起的成就,因为那会使我对他产生特别深刻的印象。我补充道,我当然很乐意见到一位骷髅开开心心的,面带端庄的表情开心逗乐,可我并不认为微笑是他们最拿手的好戏。

“不错,朋友,”这具可怜的骷髅道,“事实诚如我刚才给你讲述的那样。两个旧坟场——一个是我以前安身立命的地方,另一个要离得稍远一些——都被我们的不肖子孙们存心忘却了,以至于直到今天那里再无一寸我们可以容身之地。除了觉得满身的骨头都不舒服外——每到梅雨天气,骨头简直痛得钻心——我们的家业就在那里荒度殆尽了。我们不得不拼上自己这把老骨头从那里搬出来,否则就只有习惯于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家产一天天损耗,最后完全被毁掉。噢,这一切你听起来都不像是真的,可它的确是事实,而且,在我所有认识的人中你简直找不出一口修葺完好的棺材——这就是铁的事实。我说的情况还不是针对那些躺在松木箱里,轻而易举就能被行李车装走的那些下等人。我说的是那种有着质地上乘、镶着银边的棺材,身上装饰着昂贵纪念品的人,他们的送葬队伍总是将棺材的前端披上一丛气派的黑羽毛做的装饰物,他们也可以随意挑选风水最好的墓地——我指的是像贾维舍斯家族,布勒德索斯家族及布尔林斯家族以及诸如此类的那些阔佬。他们现在也完全衰落了。他们曾经是我们这个墓区最显赫的大人物。可你现在瞧瞧他们的样儿——完全难以为继,穷愁潦倒了,布勒德索斯家族的某位成员干脆把自己的纪念碑拿去同一个死去的酒店老板做交易,去换些新鲜刨花垫在脑袋下面。我跟你说,他的举动是最具有说服力的了,因为对一个亡灵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纪念碑更让自己感到自豪了。他常常一个人独自念着碑文。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就开始相信,刻在上面的那些溢美之辞都是与自己生前的一切相称的。然后,你就会看到他常常夜复一夜地在那里细细品味其中的甘美。一座石碑花不了什么钱,可却能使一个倒霉鬼在死后的世界里备感欣慰,特别是对那些死前命运不济的人而言更是一种莫大的安抚。我希望人们要时刻记得给亡灵立一块纪念碑。你知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发发牢骚,可说句真心话,我的子孙后代只给我立了这么块寒伧的小石碑实在是令我脸上无光——而且别的不说,上面居然没有一句歌功颂德的话。上面只刻了这么一句:

“GONE TO HIS JUST REWARD”

善恶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