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编部分-二二

人间词话[电子书]

近人词如《复堂词》①之深婉,《疆村词》②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③上。疆村学梦窗④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⑤、庐陵⑥之高华,而济⑦以白石⑧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注释】

①《复堂词》:晚清谭献词集,名《复堂词》。参见删稿第十八则注释①。

②《疆村词》:近代词人朱孝臧,一名祖谋,字藿生,一字古微,号沤尹,又号疆村、上疆村民,有《疆村词》,又辑唐、宋、金、元一百六十三家词,名《疆村丛书》,为学界推重。

③半塘老人,晚清词人王鹏运,字幼遐,号半塘老人,晚号鹜翁,有词集《半塘定稿》等,又校勘南唐以来诸家词为《四印斋所刻词》和《四印斋汇刻宋元三十一家词》。

④见三四条注②,梦窗有《梦窗词集》甲乙丙丁四稿。

⑤临川,指王安石,字介甫,晚号半山,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故名。

⑥庐陵,指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故名。

⑦济,(对……)有益,成。

⑧见三一条注⑥。

【赏析】

朱孝臧早岁工诗,风格近孟郊、黄庭坚,近人陈衍称其为“诗中之梦窗(吴文英)”。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王鹏运于京师立词社,邀其入社,方专力于词。其词取径吴文英,上窥周邦彦,旁及宋词各大家,打破浙派、常州派的偏见,勤探孤造,抗古迈绝,自成一家。又精通格律,讲究审音,有“律博士”之称。所以被时人尊为“宗匠”,乃至被视为唐宋到近代数百年来万千词家之“殿军”。

近人张尔田称其词“跨常迈浙,凌厉跞朱”,“拟之有宋,声与政通,如范、如苏、如欧阳,深文而隐蔚,远旨而近言,三熏三沐,尤近觉翁”。正是“学人之词,斯为极则”。

那么,何为“学人之词”?“学人”有二解,一者作动宾结构,“学”为动词,意为模仿;一者整体作一个名词,盖以其身份为“学者”或“有学问”之故,清人谭献将清词创作分成“才人之词”、“词人之词”和“学人之词”,当然,若仍以创作者的身份而论,还可分出“诗人之词”、“哲人之词”、“文家之词”、“史家之词”、“杂流之词”等。王国维于此当兼有“学人”二意。

一部分文人采用民间的新文学体裁来创作自己的文学作品之后,大量文人包括劣等者便来模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学人”兼有两重内涵。王国维将词体演变划分为唐末五代、北宋、南宋三个时期,胡适对应地作出了“歌者之词”“诗人之词”“词匠之词”的分期,任访秋将其归纳为:平民(文体的创造者)、文人(文体的完全者)、文匠(文体的模拟者)。若将“南宋”的时间段放大为“北宋以后”,则模拟古人的文匠们,皆未得其自然神妙者,虽然不乏学得极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