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疑心天花板的霉斑是活的。
梅雨季第三周,阁楼木地板的缝隙里开始渗出蜿蜒的暗纹。楼上搬来新租客那天,老旧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灰簌簌落在枕边时,我数着天花板震颤的余韵——七次,比上周多两次。
空调外机在雨里嗡嗡作响。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腰窝的刹那,楼上传来玻璃杯倾倒的脆响。我盯着天花板洇开的水渍,想象冰水正沿着某人修长的脖颈流淌,浸透锁骨凹陷处的阴影。
凌晨两点十七分,拖鞋与木地板的摩擦声准时响起。八步走到东南角,衣料与皮肤分离的簌簌声,然后是花洒开启时水管突发的战栗。水蒸气穿透地板缝隙,携着雪松与海盐的尾调,在我的被单上洇出潮湿的图腾。
第七个雨夜,雷声震碎了月亮。闪电劈开天窗的瞬间,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晃动的影子。水痕沿着倾斜的窗棂蛇行,楼上垂落的发丝在暴雨中舒展,像某种攀援的藤类植物,隔着十二公分的混凝土与我的指尖相触。
老式建筑的地板在闷哼。有什么在黑暗中破土,随着空调外机的轰鸣疯狂抽枝。我数着天花板的震动,发现霉斑已经蔓延成藤蔓的形状,而雨声恰好能掩盖急促的呼吸。
晨光穿透云层时,玻璃上的水痕仍未干涸。楼上的脚步声比往日轻了三分,地板缝隙里飘落的,是沾着鼠尾草香气的便签纸。
第七日暴雨来临时,整栋楼都在分泌黏液。铁艺栏杆爬满锈蚀的汗珠,晾衣绳悬着未拧干的衬衫,像具被雨水反复浸泡的躯体。我听见楼上推拉窗滑轨卡住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某种秘而不宣的邀约。
凌晨三点零九分,地板传来新的震动频率。这次是赤足踩过陈年松木的钝响,带着迟疑的顿点,最终停在正对我的吸顶灯位置。吊灯玻璃坠子开始以奇妙的角度摇晃,折射出的光斑游走过我裸露的脚踝,仿佛有谁在楼上用镜子碎片拼凑我的轮廓。
空调排水管突然剧烈抽搐,水珠砸在遮雨棚上的节奏与楼上花洒水流的脉动渐渐重合。我数着天花板上新洇出的水渍形状,发现它们连成一片潮热的三角洲。当雷声碾过云层,整面玻璃天窗突然变成模糊的毛玻璃——楼上有人将掌心贴在了相同位置,体温正顺着雨水构建的毛细血管向下渗透。
清晨五点的寂静具有某种胶质,将夜里的震颤封存在地板缝隙间。我捡起飘落的第四张便签,鼠尾草香气里混进了柑橘类果皮的酸涩。纸条边缘留着半枚指纹,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昨夜暴雨里某个未能圆满的句读。
此刻整栋建筑正在苏醒,水管深处传来隐秘的轰鸣。我知道当暮色再度降临时,那些被白昼晒干的霉斑会重新舒展触须,而十二公分混凝土深处,某种共生根系正在悄然发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