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车程-外一篇

纸飞机信箱
他看见她的双眼缠着纱布
  他在车站踱步。熙来攘往的人群赶来欢乐的风,将冬风的冰冷消释到不足以伤人的浓度。他在人群中进行着关键词搜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出模糊的影子。但符合千万分之一的都未能入眼,何况千差万别?一列行李箱拉着游客走出车站口,又一列,又一列。
  他望见迎面而来的人或手持或从腰里掏出闪光硬物,不是匕首而是手机。他也摸出手机。上一条信息停留在两年前,他们之间连新年祝福也不再有。六天前突如其来的微信红圈与相见请求让他难以拒绝,于是在得知她生活的困难境况后他甚至主动垫付了车票钱。
  他听见出口处飘来《驿动的心》的哼唱。数年前离开家前,他在小区绿丛中拨着吉他与当时友人纵情欢唱,这场景与主题不甚相符,却烙入心中,比场景更明朗的是凭吊青春与昔日友人的存在这一举动本身,意义大过事物的存在,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这座城里的火车站、山和湖水总给人一种距离颇近的错觉——一池饱受绿藻折磨的湖水在城市的一角纵情舒展,而山则始终横躺,故事众多,无非是抵抗权贵,凄惨殉情云云。他想起他们第一次两人外出,他们并排走在山坡上,这时雨季例行公事般的水珠洒向略显沉默的两个人,雨势渐大,两人不得不躲进寺庙。躲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不少,甚至一只狗也湿漉漉地凑过来,她问他是否听说过这都市传说,就是一起来爬这座山的情侣终要分手。他反问道,那我们是情侣了吗?
  他竟然忘了她的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没来得及擦亮的运动鞋,鞋底被每一天的奔波磨得益发平缓,纹路印记已然消失,有波折的只剩下久经沙场的鞋带。冬雪弥漫中,她低头扯开他的鞋带,然后俯身系出个蝴蝶结,叫整片雪区都轻快欲飞。
  他坐在稍远的花坛旁,痴痴地凝望着雾化的出口。白色花坛边沿擦了几道红土印记,他无端联想,就像眼球上迸出的血丝。车站入口不远处的旅行箱斗地主吸引看客驻足,而他望着人群。她的病加重到什么程度了?现在的她还能以健康的姿态向他挥手吗?会是在下车后出了什么事吗?但没有回复,一切猜测又无法得到确认,怀疑只能去和怀疑相融,蚕食为数不多的喜悦。
  他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哈一口热气,起身让徘徊继续。然而穿得并不多的他还是会在清晨感到一丝寒意,这座城市昼夜温差颇大,即是冬日,也不乏到了中午只穿一件衬衣即可的天气,但料想中的温度迟迟不降临,明明已经日出,天空蓝色一如既往。
  他低头走入火车站旁的小卖部,默默地买了一包口香糖嚼了起来。嚼着嚼着。他望了眼表,没几分钟就处理了那一片。两分钟后第二片上岗,十分钟后全队悉数阵亡。
  他被浓密的烟味挤出阳光直射区域,远远望着人群、跳动的到达列车提示和运转的分针。分针不理会他的视线,也就不会有其他人理会。从车站中走出的人们总有奔头,顺着朝阳迈出属于新城市的第一步。
  可他不见人,也没有回复。他想他该走了,用一溜小跑的方式,——跑得越快,身体在寒风中的颤抖越小。
  他仍然颤抖着思考着这一切。他想他已经离开了,又看见她双眼缠着纱布,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却没有办法叫出她的名字。红色的,鲜红的纱布…血的颜色,爱的颜色,伤口的颜色。
  这时他感觉他的双手又有了知觉,他重新看见的是靓丽的蓝色,明媚的笑脸,他却不认识那是谁。
  手里塞了一张纸,他这才察觉他的眼泪已经滴到了地上。干瘪的语调甜美的声音,原来是志愿者。然而他却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冷漠,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曾是如此天真烂漫。
  他报出列车车次,又重新沉默。
  于是寻人启事的建议也没有派上用场,原来南窑火车站和南站不是同一个地方。太久没有坐过火车也无意体验,残留的回忆是硬卧车厢里的方便面气味和烟味几乎要让他呕吐。他苦笑,又闭上眼,让最后的眼泪都从眼眶里滑落,他很享受这样一个过程。
大学1年级
字数:1476 投稿日期:2019-10-31 23:38:33

推荐3星:[裴如初]2019-11-1 19:5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