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1年级 - 小说 阅读指导

徘徊路(第一章)

豫凝心

常贵老人去世后,人们为再难看到他瘫坐在轮椅上深沉凝重地审视灰白的天空而失落伤感。在长寿村所有村民的内心深处都有一股潜意识存在----那就是这位老人曾为他们生活过的村庄做过些无可替代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常贵老人去世后,人们为再难看到他瘫坐在轮椅上深沉凝重地审视灰白的天空而失落伤感。在长寿村所有村民的内心深处都有一股潜意识存在----那就是这位老人曾为他们生活过的村庄做过些无可替代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村里的孩子,但凡没有到上学的年纪,家长们便会将他们从无休止的哭闹与本该有的顽劣中连根拔起,给他们套上花花花绿绿的服饰,与一瓶现温的牛奶一并送到常贵老人的轮椅前。一瓶牛奶是孩子一天的伙食。直到天擦黑,叽叽喳喳的群鸟都飞回各自的巢中,家长们才会陆陆续续地将自己的孩子接回家。村头的一角才又得以恢复死一般的沉寂。
 常贵老人的双眼充满血丝,就像秋天枫叶的脉络一般。静寂的夜如一幅因年代久远而蒙上已成尘埃的水墨画,没有线条,没有纹路,却能使空气凝结,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常贵老人时常仰望天空,天空闪耀着其零星的光辉。他的嘴中偶尔会嘀咕一些现代人听不明白的话语,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根本打破不了深夜的沉寂。常贵老人短暂的宁静总是被远处传来的狗吠打搅到。他的身体在听到狗叫声时会猛然颤抖,嘴中吐出短促有力的现代语言:‘哦,又来打扰我!’每当常贵老人眯起眼睛抬头凝望天空时,他的思绪总会被牵到辽远的过去,去寻访那一条条曾经对他灵魂的牵绊:常贵姓刘,父亲刘大海与母亲李济霞的结合算是门不当户不对,以至于在长寿村延续几代的刘家,仍旧是村中最贫困的。常贵出生前,父母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常贵的姐姐刘小梅。小梅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晨出生。只记得当时李济霞正在拢着因天气潮湿而久久点不燃的柴火。济霞身裹着一层预备天更冷时用来糊漏风窗户的厚棉布,因寒气侵蚀而皲裂的双手颤抖地握着木柴,她把一根根木柴机械地塞进灶膛,用一堆堆秋天在田地里或在院子中收集来的枯叶作引燃物。当一切都准备完毕时,济霞抓起一小盒火柴,抖出一根,划着用手半掩着,以此来抵挡窗户漏缝中窜进厨房的一股股寒气。微弱的火焰扭动着妖娆的身段,黄白色的光时隐时现。终于,在贴近枯叶的那一刻,它开玩笑似的熄灭了,木棒从烧黑了的尖端泛起一丝白烟儿,慢慢往上升腾,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昏暗的屋子中仅有的一点光热在冷凝的空气中殆尽。搁往年,济霞犯不着这样吃力地往灶膛中运送火种,只消将神体弯下,即可拢起一堆驱散寒冷驱散黑暗的火焰。可现在不同,济霞与大海第一颗爱情的结晶即将诞生。济霞的肚子被那小生命撑得溜圆。
 有多少次,当小家伙在济霞肚子中踢打。使她疼痛难忍,可同时,这也使济霞体会到即将作母亲的喜悦与慌张。济霞从想象中的甜美回过神来,又为拢不着火而感到忧愁。自己心爱的丈夫大海,早起天不亮就带着猎枪出门,在漫长无边的银白色田野蹲伏起来。直到飘飞的雪花如刀片般倾压在自己的全身,使自己与苍茫的田野融为一体,一场猎人与猎物的较量才真正拉开序幕。生长在田野中的鲜活生命,总是在冬天的清晨显露其活跃蓬勃的生命力。当它们的脑袋从温暖舒适的窝穴探出的那一刻,死神便从双管猎枪枪口中飞出狠狠地将它们攫住。随着一声轰响与一缕黑烟冒出,猎物准会被大海枪口中蹿出腾着热浪的铅弹命中,瘫倒在血泊之中。
 每天清晨的第一声枪响,预示着刘家一天不会忍饥挨饿。只有从雪地上站起捡起猎物时,大海才会注意到自己的魁梧高大。为了振兴自己早已衰落且似乎不再可能复兴的家族,大海曾多少次在深夜将济霞娇小的身体搂在怀中,不无亲爱地碎碎道:‘将来我们会有一屋子的娃娃,都是男娃才好。’大海将济霞搂得更紧:“他们总有一个会出人头地!”大海脸上露出胜利一般的自豪并挂上一丝微笑:“到时候把孙家王家那帮吃得肥头大耳的子弟都踩到脚下!”
 都说穷不过三代,大海从脑海中祖父因饥饿而干瘪的脸和瘦骨嶙峋仿佛狼牙棒一样的躯体中得知自己已经是第三代。初升的太阳没有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可大海的脸上却挂满异彩----在血以流尽的野鸡的巢窝旁,两颗还沾染着温屎的野鸡蛋安静得躺着。大海将野鸡蛋捧起,还赋有余热的蛋皮中间似乎搏动着孱弱的心跳----这是生命的迹象。大海脑中浮现出贤惠的妻子为自己奉上腾着热气的白水而气喘吁吁的样子和未出世孩子可人的样貌。今天出门前大海就收到一种预示,一种收获新生命的预示。他像保护两块黄金一样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盛放猎物的包囊,俯身抄起身体已经半僵的野鸡拎在右肩上,左肩上扛着因脱漆而通体黝黑的猎枪。粗长的枪管伴着“吱哇吱哇”得脚踩雪地声颤颤发抖。大海怀着一种忐忑的特殊心情向着沉浸在冬日霜雾中半边繁华半边破败的村落走去。
 冬天的日晕总是显得黯淡失色。无休止的狂风似乎要竭尽全力把太阳吹刮下来,太阳也快要遂了肆虐狂风的心愿在窗外的半边天空中摇摇欲坠。从天际散布下来的雪花仿佛在地下扎了根,不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广袤的大地开成一片纯白。单调的白色一望无际,一股股寒意自济霞的眼中侵入到她的心肺,她不由得将裹在身上的棉布紧了紧。一群群觅食的麻雀时飞时落,带着哀怨嘶吼的狂风中开始混杂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眼前的一切,预示着丈夫即将打猎归来。记下的心中却因不能准时为丈夫奉上家中唯一能够驱散寒冷的宽慰----一瓷碗热水而备受煎熬。
 越是临近家门,大海便越感到新生命所带来的温暖。透过砂糖般凝结在半空的雾粒,院门两旁的梅树随风左右摇晃。大海似乎闻到了孩子般溜进鼻孔的梅花香气。他加快脚步,双肩上搭着的猎枪与野鸡随之“哒哒”作响。
 此时太阳也因大海莫名的欢喜而展露它的光芒。大海跃进家门时,梅花被刚洗劫过一般散落在地,穿着牛皮高筒棉靴踏在上面,能清晰地听到甜美的“嘎吱”声。屋檐上倒垂下来的冰凌晶莹剔透,在太阳短暂的光辉下闪着七彩的光,一滴滴水珠砸落在石板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像极了一曲杂乱无章的音乐。如果不见厨房的烟囱中还飘然冒出断断续续的黑烟,就不会使人觉得这家里还有人迹存在。和往常一样,大海受了那黑烟的指导,径直朝紧闭着单面木板门的厨房走去。
 伴随着一声尖叫,木板门被大海推开。若不是灶膛中还零星地闪烁着的火花断断续续吐出的热气,大海还真觉得他来到的不是自家厨房,而是身处于地狱之中:在灶膛旁,有气无力的半躺在木柴堆旁,满色苍白的女人,怀中搂抱着用糊窗户的厚棉布裹着的婴儿,头发凌乱着,嘴唇青紫,她低头将脸贴在一动不动的婴儿的额头上。婴儿紧闭着眼睛的脸上沾凝着一片片的殷红。地下的一滩血污,混着泥土变成了暗红色,像凝结成的冰,贴在地面放出一股股寒气。看到这一幕的大海,心中隐着莫名的痛与喜,两者在其心中斗争,结果似乎是痛占了上风。
 大海将野鸡和猎枪一股脑扔在一旁,向前跨了几步便跃到济霞跟前蹲下去。强压着喉结中塞着的一团棉花,仍然哽咽地问道:“济霞,辛苦了,你还好吧?”济霞似乎用尽全部力气,将胳膊抬起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吹气,示意他安静,随后又指了指灶台,是想让大海生一堆火。两人相处多年心有灵犀,大海一眼便懂其中的意思,于是就赶忙照济霞的指示去做。
 当屋内被染得通亮是,大海看出济霞脸上的一丝红晕开始泛起,小家伙吮着自己的手指,整个身子都不安生。大海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生完火之后就从济霞怀中抢过孩子,将小家伙儿揽在怀中逗弄起来。小家伙被大海的两根手指吸引,炭黑色的眼珠随手指的移动而溜溜得转,本还揉捏着自己脸的肥嘟嘟的小手,冷不防地将大海的两根手指攥住,自顾自得“咯咯”笑起来。四周跟着洋溢起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儿。
 灶上大锅中的水开始沸腾,腾上屋顶的水蒸气也似乎散发出了奶香味儿。小家伙盯着大海的手指,大海扮着鬼脸逗着小家伙。济霞在一旁躺着面带微笑得凝视着孩子般的大海。济霞身体上是放松了,可心却还在悬着,一口气还硬生生地憋在肚子里。良久,大海眼中充满温情,可济霞的目光却变得闪烁不定,流露得是做贼心虚般的胆怯。就如同是长寿村冬季说飘下就飘下的雪花,大海终于还是亲切地发问了:“是男娃?还是?”眼神中充满渴望,毫不亚于捕猎时期待猎物出现在自己的枪口下。大海越是这样,济霞的心中就越堵得慌。济霞想着,如果此时的大海是一个痴呆,能被自己毫不费力的敷衍过去该有多好啊!大海对这一问题的答案偏又那么敏感,以至于自己竟羞于启齿,好像生出个女儿是自己的错一样。济霞支支吾吾,最后还是要坦白现实:“是个女娃子。”济霞早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倘若大海听后要将孩子摔死,那自己就以死相要挟。她了解大海的性格----固执的很!但自己与大海怎么也夫妻一场,感情也是有的。
 大海听后,手指默默地撤回,带着微微震颤贴在自己女儿的头上抚摸了两下。他的笑容开始凝固,而后渐渐敛去,眼神恢复了如往常一样的平静。这已是出乎济霞的意料。时间融入屋檐上滴落的水中一点点流逝,济霞凝望着定格在上一个时间段的大海,只好出于安慰地发问:“打算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大海似从绝望中缓过神来,向前迈了几步,将玩弄手指的孩子递给济霞,扭过脸朝向窗口:窗外风又起了,院门口的两株梅树禁不住大风肆虐,只好向其妥协投降。战利品被大风呼呼地卷集着纷扬而去。“不如就叫小梅吧。”随风起伏的梅花印入大海的眼眶,触动了大海的心弦。哦,大海一瞬间想到自己的盛放猎物的包囊中还存有两颗野鸡蛋。他匆匆地将野鸡蛋翻捡出来。此时的野鸡蛋已然变得冰凉,像极了没有跳动的大海的心。想到济霞虚弱的身子,他便将这两枚比村头溪里鹅卵石还要大上一圈的野鸡蛋丢入冒着气泡的大锅中。
  • 高中1年级 - 小说
  • 字数:3731 投稿日期:2019-5-18 4:17:41

  • 推荐3星:[广州之星]2019-5-18 21: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