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前须知
1.本文纯属虚构,故事中所出现的人物、场所、背景、事件等皆无现实原型,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本文涉及契诃夫《海鸥》台词的地方皆使用了焦菊隐先生的译本。
3.我正在重写这个故事,欢迎大家给我提出意见建议!
感谢您的阅读!
6.悲憾
今天是《海鸥》公演的最后一天了。
对于参加演出的同学们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一天。因为剧团会对这天的演出进行录制,将来会刻录出DVD在市面上发售。
“眼皮还是有点肿啊……”
化妆室里,刚穿好戏服的云曦正对镜端详着自己。而眼皮的浮肿仍未褪尽,她只好无奈地抱怨着。
“云曦小姐,不用担心的,多贴两片双眼皮贴就不会肿啦。”
化妆师套着白色风衣自门外走来。她脱下外套后,便立马着手开始了工作。
化完妆后,云曦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幕后,静静等待着鹭海的到来。
“云曦?”鹭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她看着眼前这个兀自微笑的少女,“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在这里等着你罢了。”
“哦,这样啊。”
“鹭海。”
云曦那双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鹭海微凉的指尖。
“怎么了?”
“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了,但我也希望小鹭海能够更加勇敢,或者说,比我要更加勇敢。所以……这个……还给你。”
云曦抬手,将垂落到后颈处的假发拨到两侧,手指触及琉璃项链的弹簧扣。
啪嗒!
链条却突然断开。
琉璃吊坠与大理石地砖敲击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鹭海俯身拾起吊坠,原本精美无瑕的琉璃坠子内部却出现了一条清晰刺目的裂纹,直达那簇洁白的鸟羽。
“谢谢你,云曦。”
鹭海将吊坠举在眼前,又轻轻一吻。
她利落地抽掉断裂的挂绳,将坠子放在了马甲内侧的口袋里。
“我一定会更加勇敢的,带着你的祝福。”
“你一定会的,因为你是鹭海,是最好的鹭海。”
云曦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她突然张开双臂,给了鹭海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随即便松开手,如风一般匆匆跑了出去。
因为这一天是《海鸥》的最后一场演出,所以每一个人都演得很用心,想要把自己现在最好的状态刻录在那盒录像带里。
经过前一晚的思考,云曦觉得自己更加轻松了,演出时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就好像,自己就是妮娜一样。
“妮娜,看你又哭起来了……妮娜!”
鹭海饰演的特里波列夫半跪在地,因激动而颤抖着的手中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想要擦去云曦的眼泪,可指尖仍未触及,云曦已无意识地躲开。
“这样我倒好过一些……
你是一个作家,我是一个演员……我们两个也都被牵进生活的漩涡里来了……”
云曦饰演的妮娜疲惫地坐在书桌旁的木椅上,看着面前心痛的鹭海,黯淡的眼神如一潭死水。
“……你为什么说你吻我走过的土地呢?你应该杀掉我。
……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不,是一只海鸥!”
随着激动的情绪,云曦突然抬高了音调,但随即又沉静下来。
“……我的戏也演的坏极了……你可不知道,一个人明知自己演得很坏,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啊。”
在鹭海的沉默中,云曦呓语般说着台词,那双眼眸中的沧桑与疲惫简直快要满溢而出。
突然,云曦眼前一亮,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闪出了生机勃勃的亮光。她挺直了背,清亮的声音穿破了死寂:
“对了,谈到演戏。现在我可不是那样了……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我在演戏的时候,感到一种巨大的快乐,我幸福,我陶醉,我觉得自己伟大。
……现在,我可知道了,我可懂得了,科斯佳,在我们这种职业里——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似是破晓,似是嫩芽,似是火花,小小的身躯仿佛包含了无限的希望,迸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哪怕仅仅只是那双眼睛,都像是燎原的火种,像是生命与希望的胚胎。
鹭海盯着眼前疲惫、狼狈却神采奕奕的少女,不禁愣在原地。
那不是妮娜。
而是云曦啊!
可是,面前少女坚定的话语,那双天真而火热的双眸,那隐约闪着泪光的眼角,为何却灼伤了她?
“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道路了……可是我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呀,科斯佳!你还记得吗?咱们从前的生活是多么明朗,多么温暖,多么愉快又多么纯洁呀——而咱们从前的感情又多么像优美甜蜜的花朵呀……”
云曦的声音在鹭海的耳畔越来越轻。
她的心,为何会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幕后,琉兰看向台上的鹭海,不禁皱起了眉头。
“鹭海这是怎么了?她今天很不对劲啊。”
“她不是在演科斯佳吗?科斯佳这下子是真失恋了,他为此而伤心不是很正常的吗?鹭海演得多好啊,比前几场演得还要好,这有什么不对劲的?是吧,伟大的女演员?”
“行了,你差不多一点!可是她以前……”
琉兰转过头,发现方才的同学早已离开。
她那担忧的目光掠过鹭海,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随后便拿起台词继续复习。
“再见了!”
台上,云曦冲动地拥抱住鹭海,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去。
聚光灯下,鹭海仍站在原地。
那张悲怆的脸上,只有不知不觉自眼角滚落的泪水还是温热的。
谢幕后,鹭海谎称自己弄丢了手机,要留在剧院里寻找。
她拒绝了云曦的陪同,只对她留下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黑暗的剧院中,鹭海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上。
自幕后透过来一点亮光,使得鹭海的身影得以映照在舞台背景处的金色镜面上。
而镜面早已在常年的使用中逐渐被刮花,只有鹭海的那双眼睛,在模糊的镜面中是如此清晰。
鹭海伸出双手,对着镜面起舞。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支舞,也不十分明确地清楚自己究竟在跳些什么动作,这些动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不顾别人是否喜欢,自己的动作是否标准,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舞动着,像这样不停地舞动着,这么无理,这么扭曲,这么混乱。
就像是一只被射击的,垂死挣扎的海鸥。
“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道路,你知道了向着哪个方向走了;可是我呢,我依然在一些梦幻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特里波列夫的台词蓦然浮现在鹭海的脑海中。
好像自己那蜉蝣般轻浮而卑贱的生命只有在舞台上才能被赋予意义,或者说,只有在舞台上,她才能真正获得那份沉重的生命。也许只有在那一刻,不,应该是毋庸置疑,唯有那一刻,在她站在舞台上尽情演绎,挥洒汗水的那一刻,才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浓烈的感情、鲜活的生命、奔涌的脉搏,才能真正领悟生命的价值与重量,她好像这才真正地活了一回。每逢此刻,她的心中便会自然流露出对生命崇高的敬意与几近狂热的崇拜。
但每当一出戏落幕时,她站在在台下,看着空荡荡的剧场,演员们脸上已经斑驳灰暗的浓艳妆容,方才绚丽动人的一切却又变得虚幻而朦胧,如梦幻泡影。那些瑰丽莫名的戏剧逐渐离她远去,动人的角色逐渐与她剥离开来,重归于冰冷的剧本文字。就这样,她在明亮的聚光灯下被赋予了灵魂,又在陈旧的舞台上,垂落的帷幕后,肮脏的戏服下,她的生命,随着她的梦,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嘲弄,被践踏,如一件褪色的戏服,被随手丢弃在积尘的角落。舞台赋予她的生命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夺去,意义,再次消散于一片朦胧的虚无。
坚硬而冰凉的触感自右胸传来,鹭海停下动作,从马甲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枚琉璃吊坠。
辉月曾戴着这条琉璃项链,低声唱着不成调的歌曲,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海边。
辉月身上那条素色长裙随着海风微微荡起,在耀眼的阳光下,垂在她的锁骨处的琉璃吊坠闪闪发亮,就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其上一片洁白的羽毛随着水波而不知要飘荡到何处。
“还是这样会更开心一点吧!就像这样,不按照老师的要求和大家的喜好唱歌,没有技巧,只顺着自己的想法去唱,虽然这样会很奇怪……鹭海觉得呢?”
美丽、才华、自由、青春。
多少美好的,引人浮想联翩的词语,都被她与眼前的这个人,以及她白皙的皮肤上映衬着的那枚琉璃坠子联系在一起。
鹭海也曾戴着这枚吊坠,像她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在众人的目光下翩翩起舞,又在舞蹈室的镜中,窥见自己纯粹的笑容。
可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无法做到这一切了呢?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她自己也无法说清了。
老校区舞蹈室里,辉月的优美的舞姿再度浮现在她的眼前。
可那花一样的笑靥,却在她的眼前逐渐模糊,化作染红了白衬衣的血。
鹭海猛地抬起头。
她看向镜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那年轻的面孔上竟露出了憔悴的神色。
为何那张少年人的脸像是拼尽全力涂脂抹粉却难掩疲惫的中年人,一副衰败无力的面具竟紧紧贴在青春的骨架上?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生下来很久很久了。我拖着我的生命往前走,就像拖着一条无尽的铁链子似的……”
剧本中玛莎的台词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再次看向镜面。
她的容颜为何灰败?她的脖颈为什么被铁链缠绕?而又为何,她纤细的手中紧握着而无法松开的,竟是那条可恨可憎的,拖着长长尾巴的铁链呢?
鹭海急切地想要抬起手,但这条铁链仿佛有千百斤重一样,重重地压住了她。这只本该抱起本专生,在清香的空气中轻盈地舞动着的,白玉兰一样的柔荑,竟然连抬起一条铁链都如此笨拙吃力。
鹭海无力地颓坐在地上,大脑中一片空白,涔涔汗水浸湿了衬衫与马甲,原本做好造型的头发也被汗水冲散,像海中的海藻垂落下来,而神志似乎也被滴落的汗水击碎。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却猛地一怔——手中哪里有什么劳什子铁链呀!掌心中紧紧攥着的,分明只有那一把临时拿来做道具用的信号枪。
那一把杀死了海鸥的枪。
那一把杀死了海鸥的枪!
鹭海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模糊的脸,恍惚间,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