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的,我在与中考斗争着。我想,即使这斗争如跋涉于无尽冰原,我的足迹,也终将化为春日的溪流。
最初的鏖战,是在凛冬。那时节,万物敛藏,我却被抛入一场无声的暴风雪中。方程式如藤蔓纠缠,英文字母在眼前飘散重组,古文注释漫漶成陌生的碑文。每个深夜,台灯的光晕是我唯一的孤岛,四围是望不到边的、漆黑的题海。我感到自己像柳宗元笔下“孤舟蓑笠翁”,独钓着那似乎永不开口的寒江雪。风是冷的,笔是凉的,偶尔抬眼望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目光也是冷的。哪里有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只有冻僵的指尖,与一颗在重压下渐失温度的心。那时我以为,奋斗的底色,便是这般荒寒与孤绝。
真正的崩裂,发生在一个被试卷浸透的深夜。期中考的成绩单,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碎了我那足以掷向云端的心。我终于懂了那句“学如逆水行舟”,万籁俱寂中,只听见心在沉沉下坠。所有的努力似乎都褪去了颜色,毫无起色的成绩单上只剩下王勃在《滕王阁序》里的那句喟叹,重重砸在心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失路之人……我喃喃念着,舌尖一片苦涩。难道我的清晨与星夜,换来的只是“失路”的惘然?
就在那绝望近乎将自己吞噬时,我木然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墙角处,一星微弱的、颤动的光攫住了我。是一只误入室内的萤火虫。它那么小,那么轻,在这片由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更坚硬的黑暗里,提着它那盏小小的、青绿色的灯,一起,一伏,倔强地画着光的弧线。它不为照亮黑夜,它只是在飞,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完成这一次飞行。我痴痴地望着它,忽然,胸腔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想起了很多。想起项羽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想起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那不仅是史册里烫金的成语,那是一个个孤独的生命,在比我所处更深的黑暗里,点燃自己的骨头作为火把。他们不见前路,他们只是相信——相信手中的剑,相信心头的火,相信那“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誓言。我的“冰河”,我的“星斗”,与他们的绝境长夜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只萤火,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但我心底,有一点光,被它永久地点亮了。
再回到书桌前,世界已然不同。我不再是与“中考”这个庞然大物徒劳搏斗。我是在冶炼自己。每一个定理,都是投入炉中的一块矿石;每一篇诗文,都是淬火的一泓清泉。清晨朗读《观沧海》,我便是那吞吐星汉的曹操,胸怀间自有宇宙;深夜演算几何,我便成了运筹帷幄的将军,指挥线条与数字的千军万马。我尝到了颜回“箪食瓢饮”的纯粹快乐,也体会到王国维“蓦然回首”的豁然开朗。笔下的沙沙声,是冰河开裂的脆响;额角的细汗,是星光凝结的露珠。
此刻,我合上最后一册书本。窗外,晨光熹微,东方既白。这场漫长跋涉的终点已在眼前,而我深知,终点亦是起点。我走过的,是一条由孤寂与热血共同铺成的道路,它通往的,不仅是六月的考场,更是一个被自己重新锻造过的生命。
冰河终将奔涌,星斗永在头顶。而那个在深夜里,被一星萤火救赎的少年,将永远记得:所有至暗的时刻,都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究竟能发出多亮的光。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笔为剑,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