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我闭着眼,也能准确地将笔尖落在考卷的姓名栏。黑色的墨迹洇开,像一颗小小的、落向虚无的星球。考场一片死寂,只有数十支电子笔划过屏幕的沙沙声,精确、冰冷,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噪音。八分钟后,我桌上唯一的、真实存在的纸张将被收走。此后,我长达十六年的教育生涯,将被“智脑”在三微秒内完成评估、排序、归档,我的未来就此在一条算法轨道上运行。
我们这一代,被称为“智脑纪元”的初代伴随者。自出生起,个人“智脑”便如影随形。它规划最优学习路径,实时监测脑波纠正分神,在视网膜上投射知识图谱。我们的记忆是外置的,思考是协同的,情感波动也被量化分析以追求“最佳心理效率”。效率、精准、可预测性,是时代信奉的最高神明。而我,直到那个平淡无奇的黄昏之前,都曾是这神殿里最虔诚的学徒。
那是一个暴雨将至的傍晚,城市巨大的数字穹顶模拟着晚霞。我为了完成一份关于“前智脑时代手工劳动价值”的虚拟报告,走进了祖父尘封的地下室。推开门的瞬间,所有智能照明自动亮起,却照出了一屋子的“无用之物”。角落静卧着一台早已停产的燃油摩托车,金属部件上蒙着厚厚灰尘,却仍反射着倔强的、属于实体物质的光。就在我准备离开时,脚下踢到了一个铁皮箱。
箱子里没有芯片,没有接口。只有一沓发黄的日记本,几卷用胶带粘补过的老式磁带,一把齿痕参差的木工刨子,还有一信封褪色的黑白照片。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日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张脆弱,字迹是纯蓝墨水的,已被岁月晕染:
“七五年,五月六日,晴。帮老张打了三天家具,刨花卷了一地,香得像新开的松林。他递我一支‘大前门’,我俩就蹲在满地的木屑里抽,什么也没说。完工时,他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那手掌心里的茧子,厚得扎人。这活儿,机器干不来。”
我怔住了。就在这几行字映入眼帘的零点几秒内,我的个人智脑在视网膜角落迅速弹出数条分析提示:“检测到非结构化情感叙事片段。检测到低效人际交互模式。检测到非标准化价值产出。建议:快速浏览,提取关键词‘手工劳动’、‘人际互动’用于报告,忽略冗余感性描述。”
我生平第一次,用意识强行关闭了所有提示。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了我。不是数据,不是信息。是气味——透过文字,我仿佛真的闻到了半个世纪前,那弥漫在黄昏空气中的松木香与劣质烟丝的气味。是触感——我冰凉的手指,似乎感受到了那“厚得扎人”的、属于另一个劳动者手掌的温度与粗粝。那是一种未经算法翻译、未经效率过滤的、带着毛边的真实。
在这间地下室里,时间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尺度同时存在:我的世界以纳秒为计,万事万物被解构为光速流动的数据;而眼前这些“遗迹”所承载的时间,却是以年、以情感、以一次用力的握手来丈量的。科技许诺给我们一个无限延伸、透明高效的未来,可它是否也在我们与这种粗粝而温热的人间真实之间,筑起了越来越厚的高墙?我们链接万物,却是否在失去与一片具体刨花的联系;我们洞察万象,却是否在丧失对一次沉默握手所蕴含全部内容的体悟?
那一晚,我没有完成报告。我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借着智能照明冷白的光,一页页读着那些没有检索功能、没有重点标注的日记。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不是对知识,而是对那被我们高效时代所遗忘的“低效”里蕴含的生命力。科技的未来,不应是感官的失乐园。当我们仰望由数据构成的璀璨星海时,不应让双脚离开那孕育了所有文明的、朴素而坚实的大地。
真正的未来科技,或许不在于让我们飞得多高、多快,而在于它能否为我们保存那条,可以随时弯腰、捡拾一片带有人间体温的“刨花”的路径。那是我们作为人,而非作为数据终端,最后的坐标。
高中1年级 杂文字数:1453 投稿日期:2026-2-1 17:03:10
推荐3星:[小小瓦多迪]2026-2-1 22:0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