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其中一扇门,进入了那栋房子。当然它的每一寸砖瓦都已经不再是那些年它该有的样子,唯一没有发生改变的是充盈于整个空间的海风,和我手上的钥匙。走在我旁边的黑发女孩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地低着头,两个小时前我对她说,要想治理好一个城邦,就必须来看看这里正在下落的海日。
也是在很久以前这样一个腥气与湿气四处飘荡的黄昏,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真正的海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据说鱼和水是所有人和所有文化的祖先,海则是生命的温床,而我那个时候站立的地方或许曾经也是海鱼的故乡。我还知道龙会随着鱼一同潜泳,它们的嘴里衔着流转万世的遗珍夜明珠,夜明珠驱走了干旱润湿了宇宙,杀死了黑夜点亮了星球。将军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时眼里泛着泪光,而我心里却只想着窗外的红太阳。我知道他是因何而哭,可我始终不明白有什么哭的必要。第二次这样想的时候我还在学习如何截断一个人的大腿或者手臂,从而保全他的性命。我知道曾经待在将军身边的那对兄弟就一个失去了左腿,一个失去了右臂,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掌握着他人永远无法解明的近身战的秘密,战场上的两人就如雪山飞狐的两个小僮一般相互配合筑成毫无破绽的铜墙铁壁。可是在我后来生活的世界里,在同样躯体残缺的人身上我找不到这样的生命力,从他们的眼中我只能看见不断被拉近的死亡的距离。再怎么说这里也不是他们会管辖的地方,发生什么都是合理的。如今的地球已经没有条件哺育那么多强大的政体,要囊括所有的生产力,或许几个小城邦就足够用了。我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最动荡的时期,但是那个时代的后遗症教会了我们每个人进行恰如其分的放弃。当我又一回用薄薄的泥土掩盖好因潮水冲刷而裸露出来的白骨后,我情不自禁地倒在地上正对着日光摊开手,凝视着残留在手掌上的水珠,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把所有生命的生母抓进了怀里,但是世界上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晦涩而遥不可及。八年以后当那个在城里人尽皆知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诊所门口时,我再一次想起这个有关于海的问题。那个时候的风吹得很随便,你能想到的所有轻飘飘的东西都在一齐飘扬着,就像我们的命运一样。
单一如我所料,是个优秀的女孩,和我最崇敬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那天也是我学会医治他人后经历过的无数沉重时刻的一个切片,我轻轻阖上那位安详地死去的病人的眼睑,抬起头,目光却和她那相当与年龄不符的深邃的眼眸静静交接起来。其实我没想到她会来,不过那一刻我明白最后将军还是坚持他的想法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因为我知道这片不断扩张的海洋里,只有神话里会昭示的奇迹能够给出人们自救的方法,而就像我强调过的那样,龙会带来夜明珠为人世降下福泽,夜明珠呢,此时此刻则站在我的面前。不过显然这里不是她应该在的地方。
我给遗体盖上白布,跪下来吟诵能够领航魂灵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的经文。再过五小时我就会背着这具遗体到魂魄安息的归处。死者的大墓坐落于这周围唯一可以和其他地方形成高度差的山丘上,现在是十二月,可以想见山的顶峰飘着雪花。明明海拔高的地方相对更安全,活着的人们还是愿意把它相让给已死之人,因为自古以来仰望这一动作都被赋予了莫大的意义和价值。我慢慢睁开眼睛,白鸥在辽远而苍寂的天空里扑闪。
“怎么样?你在城里面见过这种景象吗。如果有消毒水、新鲜的血液,以及进口过来的药方,他,以及他们,都能多挺不知道多少日子,说不定还能治好。”我指指近处的山丘,“可是现在我在这里,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减少他们的痛苦。人会生病是不可避免的,要是你还像现在一样瞎跑出来,用不了多久城里也会变成这样哦?”
我的眼睛向单一的方向斜睨过去。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脚步随着我的目光微微移动起来。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克制往外走的冲动,毕竟还只是孩子,而且是还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死人那种。现在城里面的模样我早就能够想象,不过那种场面我见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女孩浑身一哆嗦,不过随后立马镇静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我。我就知道她身上流动着的血脉已经通过他们挖掘出来的方法达到了最大的利用率。趁她不注意,我悄悄把右手伸到她的背后,稍微一用力便钳住了她瘦弱的身躯。不过令我欣慰的是她表现得比我更加机敏,意识到情况后立马用嘴扯下衣领口袋处的一杆没有墨水的钢笔,我的大臂关节旋即传来一阵刺心的痛,我本能地放开手。不愧是将军手把手带出来的小孩,这一方面还是及格了。
我掂量了下手臂上的笔印,明显可以看出皮肤的受力恰到好处,我知道如果她的判断稍微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要么我就会把无力反抗的她送回家,要么我们就会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伤口上,当然最后我还是会把她送回家,情势就没这么简单了,她的目的也达不到。不过要是连这种程度的后果都不会预判的话,将军大半辈子的心血也算是完蛋了。
从现代的史书中和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我们可以明白这颗行星迎来最大改变的节点发生在大约五十年前,我住在城里时曾经读过几十本有关那个时代的资料,但是现在还留在记忆中的知识也只有里面各式各样先进到令人发怵的科技。总而言之人类历史发展的节奏也是地球上的冰川和雪原不断消逝的过程,被淹没的首先是东亚和东南亚的岛国,再然后是我的祖先曾经生活过的盆地和丘陵,而如今这个时代,大海把蛮荒时期的高原也规训成了人们赖以生息的小洲,就像我现在正站立着的这片土地。高海拔地区的荒土和恶劣天气无法满足活下来的每个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再者大批的国家消失,老式的政府已经不再适用于那个时代的治理,留下的管理者也仅仅是尸位素餐的废物而已。于是几个还梦想着能够团结活着的人们建立新秩序的年轻人揭竿而起,战争就这么开始了。当然正如你看见的一样,最后的赢家是将军。不过再补充最重要的一点,准确来说赢家还有一个,那就是将军背后的那个谋略者。她有一个龙的神话般充满希望的名字。将军和单明珠的相遇缘于一系列巧合,这是三十七年前,也就是二五三零年,青年时代的将军决心实行人生第一次刺杀行动的时候。当时将军笑着对我说,他那会只不过是一个空有雄心壮志的小流氓罢了,而他命运的转折点恰恰在于他准备杀死的对象是个不一般的人,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看起来如此瘦小的老者也会如此强大,更让他挂不住面的是在惨败后老人还把他请进屋子拿出绷带和创口贴为他包扎。老人的年轻女儿在屏风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将军往这边瞧就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将军注意到她那双眼睛灵巧而美丽。老人问将军,你的梦想是什么?将军愤愤答道,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老人笑了,又问,那你现在为了这个目标在做什么呢?将军说我要锻炼自己打败他人的能力。明明是想抢劫垫垫肚子却要用大道理美化一下是吧?将军听见少女挖苦道,随后她像父亲一样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像雪一样清亮。将军说他的脸急得通红,可是他确实也找不到适合反驳的理由,因为他的的确确这样想过。那一年从野地旁的骷髅到浮在海面上的死尸,冻饿而死的人随处可见,活着的人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麻木。正当他下意识试图辩解的时候,少女却先他一步,竖起右手的食指示意他听她说话:“你看见那匹布了吗?我最近正在练习在上面绣花。浮躁的人可是干不来这手的,只有有能力实现自己目标的人可以。可是遗憾的是家里最后的针在刚刚父亲用来收拾你的时候被弄丢了。”少女取下头上的黑色发卡塞到将军手上,“但是或许你可以把它削尖,然后继续编织我没完成的图案?你做得到的话,我们都可以相信你。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你成为战士,而不是光会打架斗殴的一般人。”后来在军队里,他逐渐认识到单明珠在透过事物表象观察本质这方面的天赋是如此的万里挑一,什么也瞒不过她。或许世界上也仅她一人能够凭借过人的智慧完成那样的壮举,将军不止一次这么说过。后来每一天傍晚,年轻的将军都默默把头埋在这栋房子里阁楼上台灯的光下,而房子的小主人则站在他身边,兀自看着天花板,直到将军最终把成品交给她。
明珠接过绢布,图案显然有些生硬,不过对其他人要求太高就干不成大事,孺子可教也。她调皮地点点头,说道。
“我有个问题。”将军说,“为什么这个图案……我越看越像我们这个地区的地图?”
“因为它本来就是。”明珠端来两杯开水。两人重新坐了下来,明珠取来其中一杯喝了一大口,将军见状伸手去拿另一杯水,结果被明珠的手弹开了,“这两杯都是我的,你想喝的话就先听我说。”
你想当战士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肯定是对现状的不满吧。恰巧我也有这种感受,要解决当下的问题就必须重新建立一个强大的政权,在这个政权体系下运转的社会要和涨水前大多数科技发达国防先进的国家一样清明和安定,而且要能存在源源不断的动力,推动它一步一步向前发展。你来和我合作的话,我的蓝图可能就不仅仅存在于幻想里了。
为什么偏偏要选我当合作伙伴呢,将军问明珠。她扑哧一声笑了,因为在和我爸对局后还活着的人,自我爸出生以来还只有你一个。别看他外表弱不禁风的,以前还参与过国家航天局探索木卫二的计划哦,他是负责穿着宇航服跑到木卫二上做研究的,虽然由于地球上资源严重匮乏这事早就黄了。言归正传,很久以前我就把这份攻破现有政府城邦建立新政权计划的大部分内容完善得差不多了,你看见地图上那些箭头了吧?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武力超常的青年,当然越多越好,不过一个就够了,因为武力是最能折服人心的。而且我看你也不是会中途叛逃的那路货色,会拿针的人一定会把针拿到底。
“希望我的看法是正确的。”明珠最后说道,第二杯水刚好被她喝完。她走下楼梯新斟了一杯开水递给将军。
“怎么样,你愿意合作吗?”
……
此后发生的一切我早已谙熟于心,在城邦的围墙内,从蔚为大观的国家图书馆到路边的小地摊,到处都可以读到那段时间的记录。明珠和将军告别单老踏上征途,就像所有激动人心的历史故事里会写的那样,他们一路上赢得了无数穷苦百姓的拥护,争取到了越来越多的兵卒,当然有将军常年混迹天涯积攒的人脉的功劳,不过最令人折服的还是单明珠出色的指挥才华。无论看上去多么不符合常理的对策,在实际应用时都总能通过种种巧合的催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起关键作用,从而扭转整个战局。比如谁也无法预料的突然下起来的暴雨、连刮七天的狂风,甚至一只偶然路过的麻雀。她的计划总是那么完美,以至于他们的军队黑云压城、城邦的旧统治团队被俘获都显得如此轻而易举。新的政权、新的城邦、新的秩序,这只是明珠宏伟蓝图中的前百分之十而已,如何稳固政权、恢复生产、安置民众、解决后患,每一步她都思考得明明白白。将军在此刻作为军功最为显赫之人得到了现在的称号,我并不知道从前大家叫他什么,据说五百年前人们还用这个称号指代某个半岛上的独裁者,但是对我而言这就是他的名字,也是对他最得体的礼赞。将军担负起作为首脑的所有明面上的职责,而实质上的施政纲领依然出自那个传奇的谋略者单明珠手中,这是两人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而已。能够劳动的人拥有在城邦里过上相对平稳的生活的权利,危害公共安全并且没有改造余地的罪犯则会被取消公民的身份逐出城外,通俗来讲就是流放。如今在我身边居住的就是这群人和这群人的后代。
第一批被流放的是城邦建立起来后悄悄在城内骚动的叛军,这是统治集团那位战无不胜的谋略者唯一一次感到棘手的战斗。将军说那几天单明珠的眼睛都没怎么眨过,对面的行动过于变化莫测,连她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搞不明白对方的作战策略,只能任由他们玩弄。她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整垮新兴的统治集团,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反复纠缠数月后,她才终于抓住了敌人的漏洞。而战斗的关键转机发生在军队按明珠的计划扫清障碍,让将军和对面的头领直接对峙的时候。后者看见将军时眼神忽然变得迟滞,好像放下了一切戒备。此时埋伏在草丛里的远程兵看准时机,一枚子弹向叛军头领射去。对方躲闪不及,大腿顷刻间鲜血淋漓。
“不要留他们的头领活口,虽然我不想失去如此智慧的人,但是他此时如果不死,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反攻了。”这是出战前单明珠给他们的叮嘱。一旁缺了右臂的弟弟迅速再次瞄准叛军头领,在将军的面前枪毙了他。子弹从枪管射出的前一秒,那门干瘪的脸微微抬起,注视着将军,随后抱歉地笑了。叛军的残兵则被抓起来,统一遣发到城外,那时候的城关风雪滔天。
“什么样的人能够想出那种绝妙的战术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找他学习,可惜他的立场和我们不同。”明珠的声音里不无遗憾。将军顿了顿,来到她身边:
“那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