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老瓦屋后面的小溪水涨得特别多。远远就能望见一个弯着背的身影,正蹲在小溪边洗衣裳。衣裳的布料随着搓衣板的凹凸处,发出空灵的刷刷声,我听的正入迷。
“乖娃娃,外婆给你摘红花!”
听到外婆的叫喊声,我才注意到小溪边的一簇红花。红花的茎很长,比外婆的个子还高。外婆就在这一片梦幻的红海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摘了一篮子的红花。她把篮子递给我,叫我尝尝。我吸了吸花的根部,一股甜丝丝的感觉立马钻入嘴里。味蕾像是受到了什么魔法,只感觉到一阵兴奋。
我笑嘻嘻地问外婆:“为什么这花甜甜的?像给人施了魔法似的。”
外婆只是慈祥地笑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蹲在小溪边,指了指一块最粗糙的、有手掌大的石头,随后又将石头拔了出来。我看外婆很费劲,拽着她的衣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根像磁铁一样吸在石头上?”
外婆笑着说:“这石头啊,有年头了。正是因为这块石头与这河床产生了一种关系,它们紧密相连。让它们不可分开的魔法,就是青苔。它们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再大的风和雨都无法摧毁它们的灵魂。正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样,是一个道理。”
当时的我还小,只认为外婆是在讲大道理。外婆说是礼物送给我,我接过石头并没有仔细看,只是放在一边,就自顾自地跑去追蝴蝶了。
后来上了小学,每次回来我都会先去看看那块石头是否安然无恙。那块石头总是静静地躺在小溪边。我就蹲在石头旁,也学着它的样子,静静地盯着水面。
我忽然看见,周边的所有事物都映照在水面上——红花、芭蕉叶、外婆、石头,还有我。我百般无聊地用棍子拨了拨水面,所有的事物都像颜料般混进水里,像一条七彩的锦带,飘向远方。我心里竟觉得空空的,伸手想去追那条锦带。它飘得太快了,我怎么追都追不到。
“等等,我再等等,不行吗?”
我的声音里竟有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哭腔和惋惜。只听见外婆的声音缓缓传进我的耳朵里:
“任何一件美好的事物,都不会等任何一个人。”
我听着,这次我听得无比认真。我缓缓低下头,默默地坐回那块石头旁边。不知何时,溪水已经溅到石头上,阳光洒下来,像给石头镶上了金边。石头竟无比光滑——在我的脑海里,它不一直都是粗糙不平的吗?
我忽然发现,我以前认为那块普通而有些丑陋的石头,现在竟然如此的美。我不由发出深深的感叹。它仿佛在告诉我:我现在所拥有的美好,去珍惜还来得及。
我将那块石头捧在胸前。是的,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但在我眼里,它是我所拥有的最美好的物品……
外婆就站在不远处。我望着她,她望着我。她正慈祥地笑着,比以往笑得更开心。我的嘴角也禁不住上扬。我咧开嘴,握着石头,跑进了我那最美好的事物的拥抱里。
那个拥抱无比温暖,无比幸福,让我久久都陶醉在这美好之中……
我曾说过要给外婆最美好的东西,现在我的承诺兑现了。每次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先给外婆一个幸福温暖的拥抱。
每个有我在的夕阳,就能看见一大一小拥抱在一起。霞光染红了她的白发,也染红了我的黑发。那束光久久停留在她那慈祥的笑容和我无比灿烂的笑容上,最后印在那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