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游轮一别,我再没见过于勒。父母似是忘了那封信,再不去栈桥,“于勒”成了全家讳莫如深的禁忌,无人敢主动提及。
圣诞节当晚,家里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他身着廉价西装,蓬乱的头发勉强打理过,拘谨地立在门口,我却猛地认出——我的叔叔于勒。
身后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和询问,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满含震惊与愤怒的怒吼。母亲脸色铁青,双眼如毒蛇般阴沉沉地盯着于勒,仿佛在看一个仇敌。
门口的动静引来了邻居,几个好事的趴在窗上往外瞧。母亲大抵是觉得丢人,不情不愿地让于勒进了屋,转身时还抱怨了句“讨债鬼”,于勒的身子又佝偻了几分。
于勒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头颅低垂,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角。苍白的唇瓣几番张合,只发出细弱的气音。见他衣着单薄,我起身倒了杯热水,他小心接过,一声沙哑的“谢谢”,和记忆里那个卖牡蛎的老汉重合,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可怜。
握着温热的杯壁,于勒像是下了决心,小声问:“你们过得好吗?”声音干涩又颤抖。我望着他,直到他窘迫地低下头,才低声答了句“还好”。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想打破这沉默,却猛然发现,我对这位叔叔的了解少得可怜,过往或轮船的事都不便提及。终是受不住这死寂,借口去厨房帮忙,飞速逃离了客厅。
厨房里我帮不上太多忙,最多是在角落听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骂他是“讨饭的”“无赖”“流氓”。
再抬头看客厅时,那里已空无一人。我悄悄跑回去,茶几上那杯热水还冒着热气,未曾动过,只有桌上多出来的一打纸币,证明有人来过。
“哎呀!”我惊叫一声,母亲被吸引过来,“怎么了,若瑟夫?”“您快看!”我指着那打钱,母亲望去,也惊呼出声,显然十分惊讶。
数着那打钱,母亲的笑容就没停过。我却担忧地望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晚餐时,母亲又说起于勒,称他是“好心的家伙”,父亲听了面露不悦:“提那个可恶的家伙干什么!”不等父亲发火,母亲便拿出了那打钱。父亲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转为狂喜。
那打钱像一剂欢心药,家中氛围变得欢快起来。父母畅想着对这笔钱的规划,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让他们激动得脸色通红。我却只是望着餐桌唯一的空位发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拘谨的于勒。
冰雪消融的春天,父亲用那笔钱建了栋小别墅,余下的钱用来经商做买卖。日子像植物般,在春天里焕发了生机。
于勒再次成了父母口中的“好心人”,他们时常在餐桌上称赞他,望着门口想象,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带着巨款出现。
父母日日盼着“要是那个好心的于勒能再带笔钱回来就好了”,可他们期盼的于勒,却再也没出现过。
指导老师:安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