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在那个冰冷的街头。平静的,麻木的,本应如此的。
我没有尸体,也许被深埋在潮湿的土壤里,但我的确在车祸中死去了,并且毫无生还,可我的灵魂仍旧飘荡在人间。
死神告诉我,三天后我的灵魂将会被收回,而后投胎进行轮回。我可以说话,可以与事物、人做互动,但无人看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我知道又好像并不知道能在这三天内做什么。
第一天
我走出待了半辈子的房屋,来到楼下的零食超市。我轻轻飘过玻璃门,望着我从没吃过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忽然心底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促使我用这副无人能看到的身躯去偷。
“滋——滋——”我知道,那是耳鸣声。
我盯了食物半晌,嘴里不停地分泌口水,眼神拉起粘稠的丝,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零食——两分米,一分米,五厘米,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零食的塑料包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我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又收回去,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全身,将衣服的口袋摸了个遍,只有一个外婆留下的遗物——破旧的手机被用力握在手心,甚至有点颤抖。
踌躇一段时间,我走向收银台,将唯一财物轻轻安放在收银台上,随后心安理得地拿了几个心仪的零食,离开了。
平静的,麻木的,本应如此的。
但收银员的眼神迟迟没有离开我。
我缓缓走上楼梯,心里仍旧回想着方才的事。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家门口。门上贴着房租欠租,以及一堆的债。我黑着脸,猛地一手将纸张撕成碎片,挥在楼梯间,随后用钥匙进了门,又重重地关上,吊灯被震得摇摇欲坠。我轻叹一声,坐在硬木板床上。虽然得到了我想要的,但很不是滋味。
……
为什么他能看到我?
第二天
我拿着昨天剩余的面包急步走向附近公园。传说动物可见灵魂。看啊!离公园还有一定距离,那几只流浪猫像迎接远客似的争先恐后向我奔来,两只眼睛宛如夜空中的明星。它们并不瘦削,也并不肮脏,乍一看活像富贵人家的家猫,可它们是被我这种穷酸的人养大的。
流浪猫在我腿边蹭来蹭去,格外妩媚,让我恍惚一瞬,忘记我已经死了。我撕下面包,随意撒在地上,小猫们便头挨着头吃着。我俯下身,温柔抚摸小猫的绒毛,心底被这人间的可爱而感动。
“滋——滋——”我知道,那是耳鸣声。可是,一种熟悉的人声在我耳边喃喃∶“别……别继续……幻……求……ni。”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至此再无些许声音。我认为只是普通的幻听,可越想越不对劲。那音线,似乎在十年前有曾听过。况且,这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没心思再管,只是垂眼看着小猫,不禁思索,三日时辰到时,谁来喂养这些小猫?想得正投入,几声猫叫将我拉回现实。
可听着,也有些奇怪。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 喵 … 喵 … 喵——,喵 … 喵 … 喵——”
为什么这么一长串?
聚精一看,那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黑猫。
说罢,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一溜烟跑了。这番话就像完成使命似的。
路上,我一直思索。回家后,也没停止思考,仔细琢磨它的停顿延长,才猛地恍然,那是摩斯密码啊!我一路磕磕绊绊狂奔到图书馆,心率直增,翻阅各种有关摩斯密码的图书,惜字如千金。最终,得出这样的拼音∶
IE JI XU
……
我沉默了。
我不明白。
第三天
我来到纷嚣的街道,静候着一辆去往故乡的车。“xxx地去往xxx地”那车上贴着这样一行字,我就知道,该启程了。我飘到面包车的车顶,安稳一坐,随后便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旅途。
一路上草木迅速从我眼前划过,刀般的风刮过我的脸,疼得热辣。我索性躺下身子,再轻轻闭眼,世界的一切便与我无关了。
……不知过了多久,蝉鸣不断,一轮明月挂上树梢,车才停下。我迷迷糊糊地睁眼,那几座村庄,那从烟囱滚出的硝烟填充于我的视线。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令人留恋。
车里传来一声机器播报:“现在是——二十二点整。”糟糕,时间不多了。
我飘向那座小山,时间正一点一点从我手心流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让人心头一震。
我近乎是使尽了浑身的气力,可看着与小山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就像是在原地踏步,也许是肉身快要消失的原因。
突然,夜空中出现一团黑影,随后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承载起来了。定睛一看,在我胯下的正是一只乌鸦。它像是知道我的意图似的,扇动翅膀使劲飞。风在我耳旁呼啸。
不过多久,我便毫发无损地来到了那座小山。刚伸手向乌鸦递去小块面包,它自己却先急忙飞走了,这不禁让我感到诧异,明明有胆量承载我起飞……
我也无心理会,径直往那显眼的墓碑走去。那墓碑刻着的名字,正是我十年前去世的外婆。我紧紧拥着坚硬的冰凉的墓碑,百感交集,泪水如泉涌般滔滔流出。
“外婆啊……没有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旁边的草丛忽然有了动静,竟蹦出一只昨天的黑猫。我扭头看去,黑猫却对着一团空气大声叫嚷。
传说,动物可见灵魂。
我儿时最恐惧的就是鬼魂,可现在,在近距离内,我却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滋——滋——现在是——零点整。”
第?天
突兀的人声传到耳旁,世界瞬间昏暗了,不留人反应的机会。死神出现在面前,他平静的站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却听不见些许声音。“滋——滋——”我知道,那是耳鸣声。声音持续很久,又渐渐沉寂,脑袋也有些眩晕。我恐惧黑暗,奋力睁眼,才惊觉场景早已切换,我正身处于——心理咨询室?
“你的幻觉已经非常严重了,需要及时就医。”
“什么?我不是……死了吗?”
医生又唰唰地记录起来。
“这是你的第七次说这句话了。”
我疯了似的跑出门外。
“为什么…为什么?”
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的建筑,找不出任何区别。
那只黑猫,又一次出现,还是那么奇怪。
它冲我叫了一声,就向一个地方走去,一步三回头,生怕我没跟上。
走了许久,来到了个荒凉之处,寸草不生。在最中间,仍有一个墓碑。
我拍掉上面的灰尘,墓碑就出现了一个名字:
我自己。
我怔住了,茫然了,绝望了。我不可置信,徒手飞快刨开土,想验证真假。
浮现出的脸,正是我自己,眼角的痣也毫无偏差。
那只猫走到我面前,竟直接开口说人话了,语调平静得不像话,像人。
“实际上你早在那个车祸中死去了,并没有三日期限。我是要告诉你,别继续……”
在它话说一半时,伴随着耳鸣声,我晕了过去,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痛觉,再没有醒来过。
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
平静的,麻木的,本应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