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饲啊

白澍薇 霜落熊升树
<即刻征文>D组:老头煮饭的时候,我常常故意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为的就是听到他喊一声:“罔饲啊,吃饭咯!”

  我叫罔饲。在闽南话里,“罔饲”二字是“不要养”的意思。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家家都想要男丁,女儿多了,就会叫“罔饲”或“招娣”。有段时间,我因为名字和娘置气,但娘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名字,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俗话说,叫歹名,有好命。接受“罔饲”这个名字,或许能够让我命硬一些。
  
  娘说得没错,这是爹留给我的名字,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因为我爹在我出生八个月的时候就死了,没有意外,被一场大病带走的。去学堂读书时,我总对周遭取笑我“罔饲罔饲,没老子饲”的小孩吼道:“我有父亲,我也见过我的父亲!”只是,八个月的婴孩什么也记不住,这不怪我。我有父亲,我也见过我的父亲,只是,我一生都不知道他的样貌,这不怪我。
  

  现在女儿少,生出来都很宝贝,已经没有人会叫这种土名字了。像我家小孙女,叫什么“一书”奕舒,听着挺有文化,但总觉得怪拗口的,用闽南话念起来“牙输”、“牙输”的,怎么也好听不起来。事实上,不止我不适应她的名字,她也对我的名字充满疑问。小孙女说,奶奶的名字好奇怪,用普通话都不知道怎么念。而她的爸爸——我的大儿子却只是笑,没理孩子。不过,每次我都会趁着话头跟小孙女聊下去:“这是你太祖父给我取的名字,那时候日子苦呐……”相同的话我说了许多遍,但她从不嫌我唠叨,每次都会对我说:“奶奶您辛苦了。”因为这个原因,所有孙子辈的孩子,我最偏爱奕舒,这么伶俐会说话的孩子,将来如若跟她爸学些生意上的人情世故,肯定一点就通。可奕舒说她不想做生意,她要读书,当记者,报道新闻。“当记者好啊,”我喃喃道,“这样一来,奶奶就不用担心见不到你了,想见你时打开电视就有了……”每每这个时候,孩子爷爷就会出来横插一句:“当什么记者!异想天开!一个女孩子天天在各种事故现场跑来跑去,算怎么一回事!在家舒舒服服跟你爸学做生意不好么!”我最烦老头说这种话,他一开口,奕舒总是板着脸,不敢顶嘴,但我知道她生气了,以后指不定越来越不想来看我们。
  

  我支持小孙女读书、当记者。虽然我什么也不懂,但我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这个时代有梦可做,孩子们可以一心一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在我们那时候,哪怕梦醒之后不是你想走的路,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说句没意思的,我也喜欢读书。再说句不害臊的,村口学堂里,有上课揪我辫子的夭寿仔,有不知所云的作文先生,但绝对没有心算比我更厉害的学生。可读书的事,还是要看缘分的。小学五年级毕业后,我们孤儿寡母再也负担不起中学要交的费用,我的生活转而被喂牛、担草和农忙填满。我心算的功夫,也没白费,用来计算干草卖了多少钱正合适。十五岁时,我嫁给了大我八岁的丈夫,身边多了一个担草人。老头年轻时是学焊铁手艺的,今年八十了,头发花白,发脾气时的脸却跟少年家一样又黑又臭。和他结婚后,第一年生下了大儿子,第二年生下了二儿子,我就此喊停。当时没有计划生育,一个男人能生五个以上的孩子,院子里全是穿着开裆裤爬来爬去囝囝,许多姊妹都问我怎么不再生几个,可对我和老头来说,两个男孩已经足够,也到了我们养得起的最高限度,我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拼命生却没钱养;我也不愿意再生出个女儿,被她爸爸取名叫“罔饲”或“招娣”。
  

  年龄越来越大,连念旧都是一种困难。有几次,当我回忆往昔时,脑子都卡了壳。我怎么会嫁给老头呢?是经谁介绍来着?娘过世出殡时,有个外乡人也跟着哭了,好像是早先时候受过娘的恩惠,是叫什么来着?二儿子的名字是邻居梅姊的丈夫取的?还是请学堂里的老师请的?……去大儿子家送花生油时,我常常看到奕舒背着手,不费吹灰之力地背课文给大儿媳妇听,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年轻时娘亲拿着个大筛子筛豆子的声音。大大小小黄豆被晃至高处,又落到竹筛上,声音清脆悦耳,很是动听。我羡慕这群娃娃,他们似乎就那么一看,脑子就能记住,甚至就那么一翻,下一秒便振振有词。可像我这样的老妪,想东西也要用力和使劲。老头说,我记这些没有用,就是闲得慌。他倒是过得去!以前我可觉得,这些事我永远不会忘啊……
  
  单周周末,二儿子会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来看我和老头。双周周末,大儿子和大儿媳则带着奕舒来。来看我们的时间好像是二儿媳妇定的,但老头很不乐意:“看父母是任务吗!是探监吗!还要定时定量的!不想来就别来!还整这些有的没的!”我真的烦老头这张嘴,儿子辈、孙子辈都被他得罪光了,二儿媳妇听到这话,该有多不待见他啊!本来我和老头就没什么能力培养孩子,是两个儿子全凭自己争气,为自己挣了一份好饭碗。他们不怪我俩没能力,还愿意孝顺赡养我们,就阿弥陀佛了。老头何苦天天说那些!我真拿他没办法。
  

  尽管来看我们的日子都是定好的,但是单周时往往只有二儿子自己来,偶尔会带上其中一个孙儿。因为两个孙子奕林和奕秋都要去上兴趣班。这次来,奕林去学围棋;下次来,奕秋去学游泳。总归除了第一次,我是看不全人的。起初,老头还会在那边骂:“这么小就送去学这学那,一门精通的也没有,玩呢!”二儿子听了之后面露愠色,说道:“从前我倒是想学,和我妈也没给我们机会啊?现在我要给孩子们这样的机会,不应该拦着吧?”老头这次算是开了窍,知道二儿子在怪我们,之后就闭了嘴,不再品头论足。
  

  和二儿子不同,大儿子和奕舒单双周都会来,单周来时,会有意和二儿子避开,免得到时候碰上了尴尬。年轻时没条件,没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也没能让他们受高等教育,我一直问心有愧。但他们每年每月来看我们,拿来的补品也是大包小包,孝道上没有落人口舌。为了能给孩子们回点什么,我想起甘蔗园旁边的那块地,便种了些花生籽种,细心打理,春华秋实,榨成花生油给孩子们送去,自家的油炒菜更香。大儿子嘛,欣然接受。二儿子嘛,也收了几回,后来委婉地提过不要再送了,孩子吃不惯。老头又开始哼哼唧唧。只有我知道,是二媳妇觉得农村榨油工序不卫生,吃了怕生病,这才不要的。奕秋童言无忌,不小心在我面前泄露了“秘密”。相比二儿子那套客气的说辞,我更愿意孩子的话。
  

  或许正如老头说的,日子过得太闲了,我总想些没用的事。有以前的事,也有未来的事。这个世界上,喊我“罔饲”的人越来越少,这个以前令我憎恶的名字,如今却被时间抹去,我和名字一道,似乎都要在人世消失了。老头煮饭的时候,我常常故意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为的就是听到他喊一声:“罔饲啊,吃饭咯!”——我娘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回想这一辈子,过得真委屈。我是奕字辈孩子的奶奶,明字辈孩子的母亲,焊铁工老张的老婆,却唯独不是我自己。我自己是谁?罔饲?一个我讨厌的名字。我不喜欢充当别人的谁谁谁,甚至连充当自己也不喜欢。如果有一天,老头比我先走,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罔饲”的人了,我的一生,也就彻底过去了。
  

  双周周末,蹦蹦跳跳的奕舒又来了,她一来,我满心欢喜,早早备好了她爱喝的可乐。毛手毛脚是小孩子的天性,奕舒就喜欢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玩。这回儿开始翻起我的药盒子来,我也不在意,开玩笑似的让她别当糖吃。过了一会儿,她怔怔地拿住盒子不动了。
  

  “对了,你正好识字,”我倒了杯可乐给孩子,“我最近呼气的时候总觉得堵得慌,医生给我开了这个药,你帮奶奶看看,是吃什么的?”
  
  她还是怔怔地,那句话就像一根短短的鱼刺般卡在她的喉咙里。我笑道:“你不认识字啦?”
   
  奕舒点点头,又拼命摇了摇头,盯着“适用于中度抑郁、焦虑症”那行字,神情焦灼,像极了她背不出课文时的沮丧模样。
  
  
                      澍薇 庚子年四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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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980 投稿日期:2020-5-2 11:00:52

推荐3星:[悠悠茉莉]2020-5-2 12:4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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