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那边院子里,姥姥的收音机吱啦啦的响着。
这边,我的房间里传出薛之谦低沉的述说:“我站在灯塔,拨弄她的头发,思念建成墙和瓦…”
院子里躺椅上的姥姥跟着收音机哼了起来,现在好像在放《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慢慢的,姥姥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了与我耳里的薛之谦的第一次交战。而自诩薛之谦第一小迷妹和姥姥的小棉袄的我,还站在中间观望着该帮谁。
“姥姥,您小点儿声呀。”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先做个小迷妹。
第一局,薛之谦,胜。
“小孩子家家的,不晓得咱老一辈儿的东西有多好!”姥姥气呼呼的按掉了收音机。拿着盆洗菜去了。
我在房间里哼了声,将声音调的更大了些。
戏曲能有什么好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姥姥那边又开始唱上了,在厨房里,炒着菜,手上一边忙活着挥舞锅铲,一边还不忘配着唱词做动作。
姥姥听着这戏曲儿是种享受,可对于我呢,这就是种折磨啊!
我掏出手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好久没见了,什么角色呢,白色衬衫的袖扣是你送的…”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两个声音绞缠着,你追着我,我贴着你。
姥姥和薛之谦的第二次交战,开场了。
第一回合,姥姥首先使用出音量攻势,打算在声音的响度上战胜对手。可惜,以失败告终。
姥姥又接着使用视觉攻击,加上了手势动作,这一回合,薛之谦不幸落败。
最后一回合,姥姥下定决心要出个必杀绝招。能量值加满,猛然召唤出我的母上大人:“你把手机给我关了,声音放这么大,吵死了!”
我悻悻然关了手机,也不敢反驳,毕竟,母上大人的话还是要听的嘛,不然就是一顿竹条炒肉丝啊!
这一局,薛之谦,败。
餐桌上,我又哼起了薛之谦的歌﹕“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你赶紧吃饭。”姥姥念叨着:“一天到晚就知道唱这些奇奇怪怪的歌。”
我噤了声儿,默默腹诽着﹕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
这第三局,还没开场呢,就已经输的彻彻底底。
冬日午后的太阳光暖暖的,撒在身上,一片橘黄。
我和姥姥坐在院子里,姥姥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给我讲起了游园惊梦的故事。
“这游园惊梦啊,说的是那杜丽娘的故事…”
姥姥的声音很好听,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天生的一副唱戏的好嗓子,唱什么都让人沉醉。可我觉得,姥姥说起故事来,才是真的让人沉醉。
我就深深地醉了。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姥姥又唱上了,这一次,我仿佛变成了杜丽娘,进了梅园,也在树下梦见了手执柳枝,衣绣梅花的柳梦梅。
“你们呐,赶上了个好时候,吃得饱、穿得暖。有这么些个电脑啊手机啥的,歌曲儿也比我们以前多多了。可这戏啊曲儿啊那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那是什么都比不了的。这曲儿里的故事啊,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的,以前要是哪个地主财主家要请戏班子来唱戏,那整个村子的甚至隔壁村子的人呐,都是要早早的端着板凳来候着了。”
我听得入了迷,仿若跟着姥姥一起回了那六七十年代的戏场前,听戏台上的伶人依依呀呀的唱着,和戏台下的男女老少一起听着,醉着。
在我的印象里,戏曲都是上个年代的事物了,都是老一辈的人爱听的,看的。我们这一代的少年人,光是思想教育就与上一代大相庭径,是不可能喜欢这些曲儿的。现在我明白,我错了,错的彻彻底底。戏曲是不分年代的,音乐是不分年龄的。我和姥姥,是两个年代的人,但我,却也深深地爱着上个年代甚至更久远的音乐,和我的姥姥一样,一起醉进了戏曲这瓮陈年琼露里。
两代人,一个《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这一次,我的薛之谦败在戏曲手下,心服口服。
现在,我要和姥姥一起去《游园惊梦》里“游园”、“惊梦”和“寻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