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的指甲缝里总嵌着股洗不掉的腥气。他蹲在桥洞下翻动塑料袋,指尖捻起的猪肉块泛着可疑的油光。用针管注入透明液体时,针眼处冒出细小的白沫,像被踩碎的肥皂泡沫。
“这玩意儿厉害,”他对着昏黄的路灯晃了晃针管,管壁上的标签早就被酒精泡烂了,“狗舔一口,走不出三步就得躺平。”
塑料袋里的毒饵越来越多,都是从肉联厂后门捡的边角料。王老三有个账本,记着哪条街的土狗肥,哪户人家的宠物狗值钱。上个月刚从别墅区捞了条金毛,剥皮时发现肚子里还怀着崽,那些粉红的小肉球被他随手扔进了护城河,浮在水面像团散开的草莓酱。
这天傍晚他揣着半袋毒饵回家。姐姐王兰在村口老槐树下择菜,竹筐里的空心菜沾着露水,见他回来慌忙用围裙擦手:“咋才到?我给你留了红烧肉。”
王老三把塑料袋往门后一塞,瞥见姐姐鬓角新增的白发。自从姐夫前年车祸去世,姐姐的腰就没直起来过,药罐子比米缸还沉。他摸出兜里的信封往桌上拍:“这个月生意好。”
王兰没接信封,只顾着往他碗里夹肉:“你那生意别做了,上次张婶说她家狗被药死了……”
“瞎操心啥。”王老三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睛瞟向电视里的缉毒新闻。夜里他被尿憋醒,摸黑出门时踢到个软物。但他并不知道,门后的塑料袋破了个洞,半块猪肉滚在灶台边。
天蒙蒙亮时他悄悄离开,摩托车驶出村口老远,才想起那袋毒饵还挂在门后。
“你姐出事了!”村医的声音劈着叉,“她中午煮了块肉,吃完就吐白沫,现在人在镇医院抢救……”
王老三的手开始发抖,摩托车钥匙串砸在油箱上叮当作响。他疯了似的往回冲,路过菜市场时看见张婶在哭,说她家狗早上死在灶台边,嘴边还叼着半块猪肉。
镇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他直恶心。护士拉开抢救室的门,白大褂上沾着褐色的污渍:“谁是王兰家属?人没了。”
王老三冲进病房时,姐姐还睁着眼睛。她的脸肿得发亮,手指僵硬地蜷着,床头柜上摆着个豁口的蓝花碗,碗底沉着几片没煮烂的猪肉 —— 那肉的颜色,跟他毒饵袋里的一模一样。
“为啥……”他跪在床边抓着姐姐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择菜时沾上的泥土,“那肉你咋会吃啊……”
旁边的邻居抹着眼泪说:“你姐说门后有袋肉,以为是你买给她补身体的,还说看着有点怪,怕浪费就煮了……”
警察来的时候,王老三还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他指着墙角的垃圾桶,里面有个被踩扁的塑料袋,法医戴着手套拎起来,袋口残留的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这是氰化钾,”穿白大褂的人推了推眼镜,“毒性极强,狗吃半两就致命,人……”
后面的话王老三没听清。他望着姐姐床头柜上那个没拆封的药盒,是他上次托人买的进口止痛药,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塑料袋里。
开庭那天,王兰的遗像摆在原告席上。检察官念起诉书时,王老三盯着自己的指甲缝,那里的腥气突然变得刺鼻 —— 不是狗肉的腥,是姐姐吐血时溅在他袖口上的味道。
“被告人王某某,过失致人死亡罪成立。”法官敲下法槌时,王老三突然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把肉省给他吃,自己啃骨头时会假装很香甜;有次他偷了邻居家的鸡,姐姐替他挨了父亲的皮带,后背肿得像块发面馒头……
监狱的墙是灰色的。王老三在放风时总盯着墙角的狗尾草发呆,有次看见只瘸腿的流浪狗溜进来,他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曾经装着针管和塑料袋。
狗呜咽着蹭他的裤腿,他突然捂住脸蹲下去。风穿过铁窗,带着远处菜市场的喧嚣,恍惚间又听见姐姐在喊他:“老三,回家吃红烧肉了。”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极了姐姐最后吐在蓝花碗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