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 冬尽
黄色的枯叶从小餐馆门外的一棵栀子树树上坠落，堆在灰尘厚厚的玻璃门前一块小斜坡上。我站在那已经很久没有人清洁的斜坡上，透过像掩了一层面纱的玻璃门看见小餐馆内凌乱的椅桌，不禁撩起我于2008年在小餐馆里的一些回忆。
那一年，这所小餐馆刚刚开业，里面的老板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老女人。当时，那所小餐馆还不是很兴旺，做的多数是我们这些没几个钱的穷酸学子的生意。由于我们是这所新开餐馆的主要客源，所以那个老板娘待我们特别热情，丝毫不敢怠慢，菜价也比较便宜。在这期间，饭可以随便添，茶水可以随便喝，纸巾可以随便用，那个整天围着蓝色点花围裙的女服务可以随便使唤责骂。这使我们真真正正体验到做老板的上帝的滋味了。
可是好景不长。这个精明的老板娘不知在哪一个工厂接到了一桩稳定又赚钱的生意，每天中午晚上都在小餐馆招呼一大群收工工人的餐食，天天忙得不得了，连理我们的活儿都没有了。正因为多了这么一群工人，我们这些让小餐馆赚不了几个钱穷酸学子，立马被老板娘打入冷宫，先前享有的一切上帝般的待遇一去不复返。
不知道在那一大群工人招进来后的第几天，我独自一人来到这所小餐馆吃午饭，先前的伙伴多数不来这所小餐馆吃饭了。我点了一个西红柿炒蛋，这个是我在这所小餐馆唯一吃得起的菜式。我喊那个女服务员为我上个例汤，那个服务员低头扑扑那条干净的蓝色点花围裙，望也不望我地说道：“不好意思，只点西红柿炒蛋这个菜，想喝到例汤要加收一元服务费。”我说：“以前是没有这条规矩的，这是什么时候定的破规矩？”她一下子扬起头说：“就在昨天。”又说：“你还要不要例汤？”我强忍着愤怒低声道：“谢谢你的提醒，我哪敢要。”当时，我身上只够付西红柿炒蛋的菜钱，没有多带一些钱。来之前，我那知道现在有喝例汤也要加收一元服务费坑钱规矩。
虽然我喝不到例汤，还弄得满肚子是火，但不管碰上什么恼人的遭遇，一个饭前的习惯还是要做的。我的那个饭前习惯就是先上一次厕所把肚子里的残渣排出，再吃饭。当那个女服务员走开后，我就马上行动。那女服务员靠在那个女老板娘旁边，死死的盯着匆匆忙忙的我，细声地议论着，由于我是一个英语过6级的学生，听觉很灵，能清晰听见她们的话。女服务员对她的老板娘说道：“那个人肯定要上厕所了，他每次饭前都要去厕所的。”老板娘点点头，悠悠道：“这我知道，你待会儿站在厕所门前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千万别听漏了。”老板娘又用干柴般的手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女服务员的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好像提醒她记得看手表的时间去听。接着，她就笑嘻嘻地去招呼刚进来的工人。
我蹲在积满蜘蛛网的坑脏厕所里，打开水龙头盛预备冲厕所的水，不一会儿，水“啪啪”地从水龙头喷出。这时，我隐隐若若听见门外面有人在低声数数：一升，两升，三升，四升……。当时，那声音虽然很小却很尖，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女服务员的。这使我感到十分纳闷，真不知道那个女服务员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当我关掉水龙头，外面的声音随即停下来了，厕所瞬间变得静谧，像躺在空空的棺材里头。
也正在我关上水龙头那一刻，“咯咯”的走路声传进“棺材”里头，里面活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听出这是老板娘走路时她的高跟鞋发出的声音，这个老女人天天穿着这双高跟鞋，聋的都能听出来这声音是她发出的。这声音大概在那个女服务员跟前停止了。只听见那个服务员惊讶的说：“他已经用了二十升水，我对着手表一秒一秒地算，准没错的。”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说道：“这抠门鬼，真他妈的狠，用了我那么多的水！等他出来后你就进去检查一下，桶里有没有剩下水，还要查查他用了多少格纸巾，然后向我汇报。待会儿，要在他的饭菜按此减量。”女服务得意地说：”这还用老板娘你说吗？”
偷听了她们的对话后，我终于明白了老板娘为何派那个脸又丑声音又难听的老处女来监听我在厕所里的动静，不过是好让她们做我生意时不亏本。但令我可笑的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查水表，而用这种笨方法。
想到这儿，我既替她们感到可怜，又感到可恶。我决定要好好整一下她们，以泄我心头之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大水笔，在厕所门上写下“这是一间黑店。”我要让所有学生工人知道这店是怎样的店。到这时，我那正在燃烧的心这才得以宽慰。待会儿，我料她也不会关上门检查，所以也暂时发现不了这六个漂亮的善意的大字。
我笑微微地开门出去，那老女人和老处女靠在收银台正用斜斜的目光盯着我，像盯着她们的杀父仇人。不知等了多久，我的西红柿炒蛋终于上了，量不但少了，而且连盐也少放，淡淡的吃起来像馒头似的。
在这之后，我很少去这所小餐馆吃饭，因为这所小餐馆在我离开之后，就把西红柿炒蛋这道菜式从菜谱上划去了。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所餐馆就关门大吉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小餐馆倒闭？听我的一个常常到这小餐馆吃饭的同学说，他们由于受不了老板娘的“那抠门的一套”而报复她，到处唱黑她的小餐馆，再加上我写在厕所门上那句漂亮又善意的话的积极宣传，从而这小餐馆形象大跌，失去民心，客源减少，因而使小餐馆倒闭；而听我的朋友，一个经常去那里吃饭的一位工人的儿子说，由于这小餐馆的菜式价格越升越高，最后，他父亲那一大群工人承受不起天价般的饭菜钱，就全部投另一所便宜的小餐馆餐食，从而导致了小餐馆倒闭；但我听店里那个女服务员说，由于小餐馆房东把租金越升越高，那个老板娘承受不了这昂贵的租金而不做了。
这所小餐无论馆以何种原因而倒闭，只要我看着这所倒闭的小餐馆里的一遍狼藉，我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油然而生，好像那个老女人的小餐馆的倒闭，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开心的事情，而是一件令人内疚心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