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2年级 - 小说 阅读指导

　　几天前刚刚买回来的空调，没过几天就坏掉了，摁了遥控器上的开关后，它伸着头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风。事实上自从杨买回来这台空调后，它一直趾高气扬地挂在墙上，杨不敢动它，宁愿开风扇都不去碰那个遥控器。后来想要用它的时候，是它自己先瘫软倒地奄奄一息的。杨爬下床站在空调下，听它持之以恒的“呼——呼”声，没完没了。这台空调是他折价买的，价钱还不到标价的三分之一，模样和电视上的差不多，伸个手指堪堪一比觉得合适，杨就把这个累赘拖回了家。他也没指望这个废物能撑多久，买东西和卖东西的有时候还真能彼此心照不宣。
　　但是今天晚上实在是热。
　　杨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大概是对面的楼房还有人醒着，顺手撒了一把光在自己房间里，灰黄色的灯下房间的四壁都显出一种可耻的衰落。自己还年轻，但是这间房子实在是太老，如果可以，谁不想住进宽敞明亮的房间，但很可惜的是杨现在只能想，不能实现。而且这个老房子愿意接纳他已经是很幸运的了，杨感觉自己越来越苍老，这种苍老和心智无关，而是和内心深处那种名叫灵魂的东西纠缠在了一起，然后心房的墙壁上逐渐开始渗漏，就像这间老房子，除了空气没有任何物质它不能腐蚀。
　　杨又想了想，觉得这间老房子连空气都能腐蚀掉。因为有时候他会闻到又腥又臭的气味，这股气味长驱直入从不消散，滞留盘旋，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杨突然又否决掉，这不是这个房子的错，这是小区里所特有的风格，醉酒的酒鬼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街区里撒酒疯，干嚎之后一口吐出来的秽物需要清洁员一边扯着嗓子骂一边清理掉，杨觉得自己老了。
　　凉席已经开始滚烫了，杨找了条毛巾，在生了锈的水龙头下湿了湿水，重新擦了一遍凉席，可惜的是刚躺上去不久，高温立马把凉水打败，杨不得不再次起身。最后他觉得空气实在是越来越热，电扇吹出来的热风让他感觉自己走在沙漠里时还遇上了一场沙尘暴。
　　过了一会，他看了看手机，两点三十的时间让他感觉黎明的到来。“早上就好了”。杨这么说。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穿上衬衫换上职业装，拿上手机就离开了家门，钥匙不好使，要用力拧才能转上一圈，而随着自己在这里居住时间的增加，锁门已经从要拧一圈变成了拧两圈，门才肯合上自己缺牙少齿的嘴。
　　杨拍了拍自己因为锁门而沾上铁锈的手，下了楼梯。
　　凌晨两点半的夜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凄凉，这个城市中的人绝不会一起睡去，总有些人在你睡着的时候保持清醒，也有些人在夜晚梦游。不是所有人都在夜晚梦游，在白天梦游的人也很多，杨这么想。
　　杨回过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滑到深夜里，转身就望见睡在街道的乞丐。
　　杨耸耸肩，继续走。
　　对于要找到一个有空调，有温暖的灯光，能呆上几个小时而又不花费他太多钱的地方，杨很有把握，他很熟悉那个地方，只不过没去的几个月时间有点长导致他一开始没有想起来。这条街继续走，一百五十米左右十字路口处向左拐，继续走五十米，街边有一个招牌，上面的灯管是明黄色的，他最喜欢这个颜色的霓虹灯。左边就是入口处，挤在一个烟酒店和一个干洗店中间，楼道间有感应灯，咳嗽一声或者跺一脚，声音不需要太大就可以把光放出来，爬上两层就够了，推开玻璃门就是这家老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一到夏天，就会把冷气开得很足。
　　店主不用问杨就知道他会点什么，凌晨的时候他在看一部不热门的电影，他可以看着看着就入睡而不用担心错过情节，因为这种电影完全可以看开头知结尾，而不需要追究中间到底经过了多少繁琐无味的细节。但他没想到杨今天会来，杨很久没来了，以前他常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就经常在这个隔间里看大片，杨不喜欢看电影，最后看看会睡着，睡了一阵又被冻醒，抱怨这里的冷气永远开得很足。“是啊”店主一边泡茶一边想，“我这里冷气永远开得很足。”
　　泡茶之前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白炽灯下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显得有点疲惫了。“当然了，天天熬夜的人都这样。”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他想。
　　“你很久没来了啊。”
　　“是啊”，杨把头趴在玻璃桌上，“工作后就很少有时间来了。”
　　“累不累？”
　　“累，有时候累到我想回家。我租的那个房子太老了，它把我也变老了。”
　　“等你回家了你就会发现自己才二十四岁，然后你会开始痛不欲生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放着工作不要而要跑回家。”
　　“二十四岁算什么？”
　　“‘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龄。’”
　　“胡扯，”杨打着哈欠说，“胡扯的。”
　　“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
　　“我可以去死，但是我爸，还有我妈，”杨把头抬起来拿起那杯茶，斟酌着词句，“他们不允许我死，现在得我养活他们，而不是我一撒娇一跺脚，他们就会飞奔过来保护我把我抱在怀里告诉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城市里有人死就要有人活。”
　　“闭嘴吧，我困了。”
　　“好，你继续睡，我去看电影。”
　　“今天的是什么？”
　　“你继续睡吧，到了七点我会叫你的。”
　　杨睡不着，他不习惯在茶餐厅里睡觉，睡了之后会被冷气冻醒，醒了之后就是一股咖啡味直冲大脑神经中枢。他想起来自己腐朽的房子，他想吐又吐不出来，鸡皮疙瘩却提前抢占自己裸露出来的胳膊表皮。
　　杨起身跺了跺脚，猛一起身的后果就是他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几阵眩晕后他才站稳了脚。穿过餐桌和过道，是那个照片墙。“很久没来看了。”杨想，他曾经调笑过这里面每一张上店主的表情都好像要吃了对方，他知道店主有一个相机，他会持之以恒地给别人照相，尽管别人基本上都处于不情愿的状态。“灯有点暗了”，杨想。左手边的男的看起来和他很像……不，不是很像，简直就是他。“对，就是我。”杨眯起眼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照下的这幅照片，但是记忆里没有合适的那段影像。杨凑近想要仔细观察，但是在身后的灯太暗了，他一蹲下，整个影子投回墙面，反而什么都看不清。“等下就问……问他是谁。”杨想，“和我非常像的人……或者说，我什么时候照的。”
　　时间从容不迫地站在三点四十二的影子上。
　　“我没给你照过照片。”店主苍白的脸从门后探出来，“我不记得了。”杨打了个寒战，“那你过来看看吧……。”“好的。”他打了个哈欠后一边揉眼一边出来，“可不能再熬夜了……下一晚就不。”店主想，“熬过今晚就可以了……”。隔间里的播放机大概还开着，进入到了打斗的环节，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又是一部靠动作撑场子的电影……烂。杨在心里说。
　　“解释一下吧，”杨指了指那张照片，“我想我还不至于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店主摇了摇头，“不见得，”说完点了点那个人的脸，“看这里，他鼻子左边有颗痣，很明显……可你没有。”“太像了，”杨执意说，“那么小的城市能遇上这么像的人，太巧了。”“巧合的事有很多。”店主咧了咧嘴，“不缺你一个。”
　　杨皱了皱眉，“我很讨厌‘巧合’这个解释。”
　　“这只能说明你不是个彩民……你冷不冷？”
　　“……冷。”杨想了一会，说。
　　“小时候我能看到很多人，但是长大后我就看不见了。”
　　“阴阳眼？”店主的表情换了换，饶有兴趣地看着杨，“那会很有趣。”
　　“不，小时候我见到的都是‘人’，而长大后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动物。有仇恨阴谋厮杀战争政治爱情欲望争吵愤怒背叛蓄意……这不叫人。”杨把头埋进胳膊里。
　　“这才是人……有流血才有新生。”
　　“年老者的善意警告？”
　　“过来人的真心实话。”
　　“你今年多大？”
　　“……大概四十三了，我不记年龄，不像你们，大了一岁就恨不得人尽皆知。”
　　“我是越来越老，而不是越来越大。”
　　“我败给你了，”店主摊了摊手，“这就是年轻的通病。”自以为是，不仅自以为是，而且还不尊重过来人。
　　“我小时候有一次低血糖，走在大街上就昏过去了，”杨抬起头望着吊灯试图转移话题，“没有呼吸了，感觉非常好。我时常觉得我死过。”
　　“你是得了小便宜，没经历什么痛苦，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那种感觉很好……”杨再次眯起了眼睛，“好得我有时候想再死一次。”
　　“弱者的智慧，遇到点痛苦挫折就立马懂得沉默逃避，只可惜死亡不是大智慧，否则寻死一定是弱者的终极目标。”
　　杨终于笑了，“要把什么献上祭坛？”
　　“婴孩。”
　　“我们天天祈祷神，为我们在天上的父祷告企盼告解，可是我发现恶魔越来越多，而神越来越少——或者说神早就不在了。你就是喊，就是叫，都没有办法把他们从传说和神话中拉出来了，他们只能赚你的崇敬和仰慕然后把你当猴耍，你就守着你的信仰两腿一蹬等死去吧。
　　“神都死了，我们却要向死而生。
　　“这个陷阱我已经陷下去了，如果你们不愿意拉我一把，就不要在一旁焚香祈祷了。”
　　小时候，小时候。杨总觉得有一个关键的环节缺失了……少了什么？想不起来，像是一块被水浸湿后反复揉捏的卫生纸，之前写过的字已经变成了屑末，没有重新整合的可能。
　　那就再睡一觉吧，杨想。
　　结束了新一轮的谈话后，已经是五点整了。
　　店主走到照片墙附近，再一次审视了一下那张照片。“不是一个人，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一个人。”笑笑，关上门后继续想，“至于除了脸，其他部分……或许今天上午就能知道像不像了。”
　　他想起来一部电影海报上的话。
　　“守着你的尊严，等死去吧。”他想了想。不是等死，而是寻死。人们天天不是忙着死，就是忙着寻死。
　　“你醒了？”店主看了看杨，问道。房间里的窗帘已经很久都没有拉上去了，窗台下落了一层灰，电影放映结束后播放机屏幕上只剩蓝屏，烟抽完了烟灰弥漫在烟灰缸圈外，而烟灰缸突兀地展现着它空荡的肚子。
　　“啊，睡不着了。”
　　“有时间的话，来照张相吧。”店主揉揉眼睛，试探着问。
　　“光线够吗？现在才六点半。”
　　“有灯。”店主指了指天花板，又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灯，立马缩起了手指。
　　“哦，好啊，留作纪念。”杨眯了眯眼睛。
　　“你今年多大？”啪啪啪是走在过道的声音，早上了，七月了，天热了。
　　“我说过了，二十四呀。”
　　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龄。
　　“为什么你这里总喜欢开那么足的冷气？”
　　“天热了，其实要是八月，我就不会开那么多冷气了。”热了，很多东西会毁掉，茶会脆弱地急需冷冻，咖啡也会不忠实原味，而有些东西会腐烂。
　　“现在发现你视力好。”
　　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龄……
　　“哪里？”
　　“昨晚那个照片，灯那么暗，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和那人的区别。”
　　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
　　“那是因为我经常看。”店主笑了笑，“经常看……经常。”
　　“看照片？”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看真人会更熟悉。
　　“哈哈。”
　　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
　　“哦，来吧。”店主掏出锁打开了走廊里的一扇门。
　　“好。”杨打了个哈欠。“希望这屋不要那么冷。”
　　店主笑了笑。一个可以活着……“会更冷，”他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七月份啊。”
　　首发逐眠= = 这篇文章活活折腾了我两三天，我就这样了，人格崩坏，而且没有多大主题，能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