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蒂布朗岛(2)

基督山伯爵[电子书]

他喝完水站起身来,这时一道闪电将天幕撕裂,露出上帝的灿烂的宝座,照亮了整个空间。凭着打闪的光亮,唐泰斯看到勒梅尔岛和克鲁瓦西岬之间,离他四分之一海里远的海上有一条渔船在暴雨和恶浪中漂荡,看上去像是幽灵似地从高耸的浪尖一下滑入万丈深渊。一秒钟后,幽灵又被第二个浪峰掀起,风驰电掣般地向岛上扑来。唐泰斯很想喊他们,想找块布片朝他们挥舞,告诉他们将要撞得粉身碎骨,但看样子船上的人也已经看到这危险了。又一道电光闪亮,唐泰斯看到船上四个人紧紧抱住桅柱或支索,还有一个人抱着已被劈碎了的船舵。唐泰斯看到了船上的五个人,肯定他们也看到了他,因为在呼啸的狂风中他听见他们在绝望地呼喊。桅上的帆已破成碎片,像弯折的芦苇一样拧在一起,被风刮得呼啦直响。突然挂帆和绳索一下断裂,帆像乌云上端飞着的白鸟,飘向阴沉的天空,最后消失不见。就在这时哗啦一下响起一个可怕的撞裂声,唐泰斯又听到了临死的呼叫。仿佛是一尊石刻的雕像,唐泰斯紧紧贴在岩石上,俯视底下的深渊,借着闪电的火光,看到撞碎的渔船以及残骸之间绝望的脸庞和伸向天空的手臂。这可怕的景象犹如闪电,转瞬即逝,接着一切又被夜幕覆盖。

唐泰斯不顾自己滚到海浪中的危险,匆匆在光滑陡峭的岩石上向前奔去,他侧耳倾听,仔细观看,但是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任何动静,既没有喊声,也没有人在挣扎,只是狂风恶浪为体现上帝的神威还在肆虐,风在不停地吼叫,掀起阵阵汹涌的波涛。

狂风渐渐平息,似乎被暴雨冲刷而变成灰色的朵朵浓云向西边卷去,蓝天又露了出来,缀着点点更加灿烂的星星。又过了一会儿,东方地平线的湛蓝水波上飘起一段长长的红色缎带,波涛在翻滚,一道霞光突然在浪间疾走,滚滚浪花顿时变成了万缕金丝。天亮了。

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壮丽的景色,唐泰斯一下变成泥塑木雕一般。的确,从他被押进伊夫堡以后,他已把这壮观忘却了。他朝伊夫堡方向转过身去,用审视的目光久久望着大海和陆地。波涛间耸立着那幢建筑,一副锋不可挡,威风凛凛的样子,似乎总在鹰瞵鹗视,又总在发号施令。这时可能是早晨5点钟,海显得越来越平静。

“再过两三个钟头,”爱德蒙想道,“看守就会上我牢房,他看到我那可怜的朋友的尸体就会认出来,于是他找我,当然找不到,于是去报告。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暗洞和地道,他们就会追问把我抛入大海的那两个人,这两个家伙一定会听到我的喊声。紧接着他们会派满满的几艇大兵去追赶可怜的逃犯,他们知道犯人不可能跑得很远。大炮会向沿岸发出警告,通知各处不得收留一个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的流浪汉。马赛的暗探和警官都会接到命令在岸上搜索,而伊夫堡的司令官则会驾船在海上巡视。海上有人追捕,岸上有人围捕,我该怎么办呢?我又饿又冷,泅水时嫌麻烦,把那救命的小刀扔掉了,任何一个乡下人为了20法郎都会把我交出去,我也只好束手就擒。我现在既没有力气,也没有主意,更没有决心。噢,上帝啊,我的上帝,你看看吧,难道我的苦还没有受够吗?我已山穷水尽,难道就不能拉我一把吗?”

这时的爱德蒙真是筋疲力尽,脑袋发木,他脸朝伊夫堡,心里百般焦急,发呓语似地拼命祈祷。也正是在祈祷的时候,他看到波梅格岛的尽头海面上,像有一只海鸥正贴着海浪飞翔,那是一叶三角风帆,也只有水手的眼睛才认出这是在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驶着的一艘热那亚的单桅三角帆。这船从马赛港驶向深海,尖利的船头劈开闪闪发光的浪花,圆鼓的船身在水上轻巧行驶。

“噢!”爱德蒙不由得高喊起来,“只要我不怕盘问,不怕他们认出我是逃犯,把我扭送马赛,再过半个钟头我倒是可以上那船了。怎么办?又怎么说?编个什么故事才能把他们骗过?这些人是走私的家伙,等于是半个海盗,说是沿海贸货,其实是沿岸抢劫。这些人只会出卖我,不可能白白地做什么好事。先等等再说吧。可是我不能这么静等,人都快饿死了,再过几个钟头,现在还剩下的一点力气也会耗尽。再说,查牢房的时间快到了,现在他们还蒙在鼓里,不一定有什么怀疑。我可以冒充昨天晚上撞沉那条船上的水手,这故事编起来不会有什么破绽,不会有什么人来拆穿我说的,那船上的人都已葬身鱼腹。干吧!”

唐泰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小船撞沉的地方张望,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一块岩石的棱角上还挂着遇难水手带的一顶弗里吉亚帽一种红色锥形高帽,帽尖向前倾折,流行于法国大革命时期。,旁边漂着几片船身的碎片,这是船上的几段横梁,现在有气无力地漂在水上,随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往岩岛岸边冲撞,又像正在顶角的疲惫的公羊,不停地相互冲撞。爱德蒙在转眼之间打定了主意,他跳进海水,向帽子游去,拿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抓住一段横木,朝来船该走的航线泅水插过去。“现在我有救了。”他喃喃说道,这一信心使他顿时恢复了体力。

不久,他就看到那艘单桅三角帆船,船是逆风行驶,所以在伊夫堡和普拉尼埃灯塔之间曲折抢风而行。一瞬间唐泰斯怕那船不贴着岸边走,而驶向深海,因为这船要是驶往科西嘉岛或撒丁岛,就一定走深海。但从它行驶的样子看,唐泰斯很快断定,同大多数去意大利的船一样,这船也准备从雅罗屿和加拉塞雷尼岛之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