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只抄了两页,没有继续写下去,为了心不能十分安静下去,还抽不出一种能超然一切的心情,而写文章是非有一种忘记一切现实和理想,神往到自己所创造的那境地里去不可的。就是说我实在太想到你,在每次长针走过一个字时,我便会很自然的想着关于你的一切情形,而不放心。你的一切环境太陌生了,不是我能想得出的,若是有完全为你一人冲入陌生的围阵中去的需要,我还是应该不离开你。然而现在我却留住了,是谁假定的理由!难道我爱你不厉害吗?或是你能恝然离我而去?但这都不是的……爱!请你告诉你这时的心情,你后悔吗?我呢?我还找不到勇气来说一句感伤的话。仿佛觉得我们已经不是将爱情闹着玩的时代了。我们已有了互相的深的爱和信仰,我们只能努力同心合一地在生活的事业的路上忍耐着。
明天我想早点起来,以后都这样,生活应当有秩序,两人都不准“无聊”,“哭”!所以现在我要去睡了,明天清早便会将这信发出。你寄×××的信,我已替你发了。
现在是十一点差二分,我给你一个紧紧的拥抱!愿你在杂嚣的船上,想着你的爱人安然入睡!好,再吻一个吧,梦里再见,我甜蜜的人!
二十二日夜十一点正频动身离沪的第一天。
第二
美美:
写着这名字时,不觉涌起一种甜蜜的美感。想起有时当你睡熟,而我细审你的酣态时所低低在心里叫着的“美美”来,便仿佛你还在我身边一样,而且仿佛你也正叫着我似的。然而别离是证实了,我们还要许多日子后才能再互相紧紧拥着而唤着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一切迷人的名字。爱!到底是希望时间快点跑去呢,还是希望慢点,好让我们多做一点事。
时间是真的又像跑得太快了。不是便又夜深了吗?我真怕过夜,因为夜却是显得太长了呵!昨夜我真迟到十二点才睡上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关了灯又怕,开了灯又刺眼,我用了一块黑布将它罩上才好点。只是夜却太静了,我听着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悄悄的伤了半天心,我抚触着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觉得有说不尽的抑郁,无论我眼光落在什么地方,都觉得有哭出来的可能,不过我竭力压制住,只是也寂寞的,似乎连声音也听得很大的落了几颗。到后来才努力睡着去,大约是到了两点钟的光景吧。可是一睡着,那旧有的一些无情节的噩梦便寻找了来,好几次都是那么哼着叫着醒来的。不醒来,倒也罢了,醒转来,看见一个人这么躺着,脑里又还残余着一些恐怖,想起了在爱怀中的转侧,真是太幸福的事,而在这时,反而却又像是残酷的记忆了。所以无论我是怎样坚决了我不准哭的决心,却实在忍不住了。惟望快天亮,但表像冻住了似的,老放在三点,四点,后来我将枕头丢开,毯子也不盖,才慢慢又睡着,终于到七点还是为梦闹着醒来了。
醒来时,天很阴沉,我很担心怕刮风,因为一刮风,你在海船上怎么得了?八点多钟时,终于还下了一阵小雨,我真为你愁,幸好一会儿便出大太阳了。我便高高兴兴的爬起来,只是一看报,知道了昨日雾太大,所有出口的船,都停泊在吴淞口外时,不由不懊恼了起来,若是索性不开,我爱不是还可以再来上海玩一天吗?我不是可以免掉了昨夜的受苦吗?既然这雾并没有将我爱留在上海,而只滞留在迷满了雾的海上,使我爱想着我而心焦,我真要诅咒这雾了。
今天天气太暖和,寒暑表已到八十度,下午我曾和妹到公园玩,只穿夹大衣,还觉得热,公园里的太太们,也都只穿薄大衣了。年轻的男人们都只穿短衣。看到春来了,心真有点不安,若是没有爱人的人,春天真只是愁人的春天呵!我们呢,本是骄人的爱者,然而为了并不多的钱却正当着这春要来的时候离别了,唉!我们是多么应该在这短促的春日中,怎样的努力来找还我们离别的代价!
给×××写了一封信,说一切无办法。给×××也写了一封,是为了要将××的那篇稿子出脱。给你的一封也发了,恐怕比你人还要先到,你须速即查问。我看你要对号房和气一点,因为他可以快点交信给你,且不误事。
卖晚报的已来了,是十点半,我想十一点要睡觉。这信明天总还可再写点,因为想迟到明晚才发,怕早到济南无人收又退回。
二十三日夜十点半
现在第一要告诉你的,便是昨夜已比较睡得好了。睡在床上看了快半本施存统的《近代社会思想史要》,直到眼皮十分睁不起才丢开书本去睡,所以睡了一觉好的,醒时已五点半了。不过再睡便又睡不好了。神经质的想了一会我们分离的奇怪。又勉强想了一点文章上的结构,七点钟的时候,才又睡了一忽儿,起来是九点了。自己强迫自己写了一页多文章,虽说并不精彩,也许等下又要重写过,不过似乎还是找到了一条线索,文章是最怕空空洞洞想不起什么,只要一提头,跟着思想自然便丰富了。想你一定欢喜听这消息吧?你总没料到在你还只走了两天,你的曼伽可以不以离情为苦,倒竟还写了一页多文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