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3)

忏悔录[电子书]

既然决定当天就出发,大家都认为天一破晓我就该动身了。我派拉·罗什去取我的文稿,他甚至没有告诉戴莱丝我是已经走了还是没走。自从我打定主意有朝一日要写我一生的回忆录,我就收集了大量的信件和文稿,所以他不得不跑好几趟去拿。那些文稿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一边,我上午剩余的时间就是整理其他文稿,准备只带走以后可能用得着的,其他带不走的就烧掉。卢森堡先生非常热心地帮我整理,此事耗时良多,以至于我们一个早晨根本无法整理完毕,也没有时间烧什么文稿。他自告奋勇帮我整理余下的文稿,由他来焚烧掉用不着的文稿,不托给任何人办理这件事,而且把整理好的文稿寄给我。我接受了他的这番美意,很庆幸自己能够不为这件事情伤脑筋。这样一来,我就得以在这最后仅剩的几个小时里,和我最亲爱的、即将永别的朋友们一起度过。卢森堡先生拿上我存放文稿的房间的钥匙,并在我真诚的恳求下派人将我那可怜的“姨妈”找了来——她的心被焦虑给占满了,急切地想要知道现在我究竟怎么样了,以及我以后会怎么样。她随时等待着法院来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拉·罗什把她带到府里来了,什么话也没对她说;她以为我已经远走他乡了。一看到我,她就尖叫着扑到了我的怀里。啊!友情,心有灵犀,碰撞,亲密。在这甜蜜而又惨痛的时刻,我们一起度过的幸福、温情和安宁的日子一齐涌上心头,使我感到我们的第一次离别是这么的撕心裂肺,要知道在将近十年的日子里,我们没有哪一天不是朝夕相处的。卢森堡先生看到我们的拥抱也不禁潸然泪下,便把时间留给了我们。戴莱丝不愿意离开我。我向她讲明了这个时候她跟着我走使我很为难,告诉她她留下来是非常必要的——可以为我打理我的个人财产,收回我的钱款。当下令逮捕某人时,按惯例会没收他的文稿,查封他的个人物件,或者开具物件清单并指定专人保管。她留下来是非常必要的,可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并尽她的全力处理好这些事情。我允诺不久就会和她会面,元帅先生也向她保证我所言非虚。但是我拒绝告诉她我将去往何地,这样一来,如果被前来逮捕我的人问到我的去向,她也可以实话实说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当我临走时拥抱她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激动,我心中热血沸腾,唉,话一出口,却多么地具有预言性啊:“我的孩子,你必须充满勇气地来面对这一切。你已经和我共享了荣华富贵的日子;既然你愿意,今后你就得和我共患难。你跟着我注定将要忍受侮辱和折磨。我的悲惨命运从这悲惨的一天开始,将会追随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惟一需要做的就是考虑动身走的事情了。法院的人本来应该是十点钟就到的。当我动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但还是不见他们的身影。事先已经安排好我从驿站走,因为我没有车。元帅先生送给了我一辆马车,并借给了我几匹马和一个车夫,把我送到第一个驿站。到了驿站,多亏有他事先安排,他们很爽快地给我提供了驿马。

因为我没有在席上用餐,也没有在府里露面,女士们便到我呆了一整天的底楼来和我道别。卢森堡夫人拥抱了我好几次,面色一片凄然,但是在她的拥抱里,我再也感觉不到两三年前她频频拥抱我时的那种亲密劲了。布弗莱夫人也拥抱了我,并且和我友好地交谈。米尔普瓦夫人当时也在场,她的拥抱让我颇有些惊讶。这位夫人非常冷峻、典雅而矜持,我觉得她身上还没有完全摆脱洛林家族与生俱来的那种高傲。她一向对我就不怎么关注。我认为自己之所以受到了这不期然的宠爱,也许是因为我抬高了这次礼遇的价值,也许是因为她将高贵的心灵和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融入了她的拥抱。在她的举动和表情中,我发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真诚,这深深地打动了我。以后的日子,每当想起这件事情,我常常这样猜测,她一定是知道我命途多舛,所以在那一瞬间,对我的命运动了恻隐之心。

元帅先生始终没有开口,他脸色苍白得仿佛就要死去。他坚持要陪我到饮水槽边,送我到马车上去。我俩一同穿过花园,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有一把公园的钥匙,我用它打开了门,在这之后我没有把它放回口袋,而是一言不发地把钥匙交给了卢森堡先生。他拿过钥匙时的那种激动的神情令我很吃惊,从那以后,我就时常情不自禁地想起他那时的神情。我一生之中再也没有经历过如此肝胆俱裂的离别了。我们长长地、默默无语地拥抱在一起,我们都感觉到这次拥抱就是我们此生的诀别。

在巴黎和蒙莫朗西之间的路上,在一辆租用的马车里,我遇到四个一袭黑衣的人微笑着冲我打招呼。从戴莱丝后来向我描述的法院办事人员的面貌、到达时刻和他们的行为举止看,我一直相信那四个人就是他们。特别是后来我又听说逮捕令并不是像人家预告的那样在凌晨七点下达,而是在中午时分才下达的。按计划,我必须穿过巴黎。坐在敞篷马车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可供遮挡的。车行至街道时,我看见几个跟我打招呼的人好像认得我似的,但我对他们却一个都不认得。就在那天晚上,我绕道从维尔罗瓦领地经过。在里昂,旅客们必须去见城防司令。这对一个既不愿撒谎也不愿改名换姓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我带着卢森堡夫人给我的一封信去找维尔罗瓦先生,请他设法让我不用去见城防司令或者改名换姓。维尔罗瓦先生给了我一封信,可是后来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我没有取道里昂,现在这封信被封好了放在我的文件里。公爵先生苦口婆心地留我在维尔罗瓦领地过夜,但是我一心想继续赶路,就婉言谢绝了。于是当天晚上,我又多走了两个驿站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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